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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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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放了他,妖娆的躯体又蛇一般回到了榻上,她一边还不忘向那个女子道:“璇玑,你帮我算一算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苏璇玑?”扶风看着那女子惊道:“原来‘神算子’也这么美啊!”
可能是因为修行太深的缘故,这个叫苏璇玑的女子是宠辱不惊的,从来都不以物喜。对于这句每个女子都爱听的赞美自是没有感觉。
她仔细打量着扶风,心中有好些不解与好奇,只是这些旁人都看不出。
“夫人,贫道不能为您算此人。”苏璇玑的话令在场之人俱惊。
“你不是‘神算子’么?怎么不能算?”夫人对她的口气,第一次,那么生硬。
苏璇玑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是,云淡风轻。她自幼就了解夫人,自幼就见识过夫人的手段,忤逆夫人的下场,绝不止死亡那般简单。
“我不会帮别人算他自己不愿算的东西。”她语气很坚定。
“是吗?”夫人倚在垫着猩红毛毡的榻上,似是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开,迷离难测:“那姑娘你把天音阁的存在告知别人的时候,可曾征得我的同意?”
沉稳如斯的苏璇玑此时竟涨红了脸,颔首道:“夫人,那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所以,我更不该再犯这样的错。”
夫人好久都没说话,只是冷冷笑道:“好!好一个无视生死,处世淡然的神算子!”
“夫人,您为什么要知道我的来历?”扶风不忍见他心中的仙子受到这个喜怒无常的夫人的什么折磨,于是自己插嘴。
“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几乎一模一样。”
“是你的情人吧?”扶风坏坏地笑。
“是的。”不料那夫人竟无半点隐瞒,只是如实回答。
“那您挺有眼光的。像我这样玉树临风的男子可是很难得的。”
“臭小子,他可没你这么油嘴滑舌。”
“是不是,您觉得我这样的更可爱啊?”扶风依旧在自夸,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只扶桑手已向自己伸来。
“你就不怕死嘛?那么多话。”
“死就死吧!反正你不杀我,我过几天也会死的。”扶风撩起衣袖,把胳膊举在夫人面前,道:“你看——”
“惑世昧心!!!”
扶风冷笑:“不愧是扶桑教的高手,对巫蛊还真了解。”
夫人看着他胳膊上的紫痕,若有所思,眼中甚至还有几分阴郁,喃喃道:“你果真活不了几天了。”
“舍不得了?”扶风看着她,眼中放出的光,狡黠得像只狐狸。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夫人的声音成了他昏死前最后的声音。之后,他的世界,一片静寂。
扶桑手,原来是这种滋味。没有疼痛,没有颜色,甚至,连一丝死亡的感觉都没有。
扶风心道:上天对我真是仁慈,让那么多人以那么可怕的姿势和表情死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死亡之时,却连一句呻吟都不曾发出。就像是睡了一场觉,一场没有尽头,但很舒服的觉,比自己以往的每一场觉都要舒服。
扶风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任何可怖的冥灵来打扰,也没有任何恶心的颜色在流淌。
朦朦胧胧间,只见远处站着一个白衣翩翩的仙子,就那么远远的站着,他看不清她的相貌,可是他却分明看见她在微笑,向他微笑。
“别走开,千万别走开!”他想抓着她的手。可是他躺在雪地里不能起身,而她,站得那么远,一动不动。无奈中,他只好伸起胳膊,向她叫着。
他在梦里叫着的人究竟是谁呢?是谁竟能让他在死过去时还如此痴迷?
被世人称作“神算子”的她,竟也会有这么多不解的疑问。
她仔细地看着床上的男子:星目剑眉,冷峻得很,却故意在人前装作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啊?
好笑!自己一个女冠子,怎么会对这个男子念念不忘?真是见鬼了。
她起身欲出去之时,他却醒了:“苏姑娘,我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死了吗?”
她与他四目相对,竟羞红了脸,看来,再怎么冷漠无情,还是躲不了上天安排的宿命。她不知,一场她无法算出的人世剧变将会上演。而她,这个不入尘俗的女冠子,竟会是这场剧变的主角之一。
“你,你没有死。”在他面前,她的声音竟是那般微弱。
“那是谁救了我?”扶风看着她,柔声问道:“是你吗?”
“不,不是我。是夫人。”
“她不是杀了我吗?”扶风惊愕道。
“你看一看你的胳膊。”扶风摞起衣袖,上面的紫痕,竟然没有了。甚至比蓝莺给他治的还要彻底。
真的是她救的。她是扶桑教的人,除了她又还有谁能救自己呢?
“她为什么要救我?”
“不知道。她自是有她的原因。”
他才醒来,便又恢复以往的玩世不恭,向她调侃道:“人家都说女冠子苏璇玑是‘神算子’,可是,我见到你的这一天里,你可是几乎每句话里都有‘不知道’的啊!”
璇玑根本不理睬他的调侃,只是冷冷道:“公子,你睡糊涂了。不是一天,是七天。”
七天?原来自己已昏迷了七天。
他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她,形色憔悴,似是多天没有睡好的样子。她的眸子本是极淡的,像山间的雾气一般,可是,此时,却分明能从中看到几丝红红的血丝。莫不是,自己昏迷的这几天,她一直都在——?
扶风想亲自问一问她。
可是,不知何时她早已经走了。
夫人似乎永远都离不开她的榻。
当少年扶风走到她的房间时,竟没有一个人阻拦。房间中央的那扇画屏也早已撤了,夫人斜躺在她的榻上,打着盹儿,像一只在花下午睡的猫,优雅而从容。柔若无骨的扶桑手垂在胸前,美得让人嫉妒。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手竟会是世间最阴狠的武器。
画屏撤了,可是,屏前的那盆扶桑花还在。只是,有叶,无花。想必那些妖娆的花朵早已谢了吧!
“你醒了啊!”夫人说着话,眼睛还是懒得睁开。
“多谢夫人相救。”
“这些废话就别说了。反正就像她算的那样,我是不会杀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长着一张让我难以下手的脸。这样的答案总是可以的吧?”夫人不耐烦道:“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就马上让玫瑰送你出去。”
“出去?”扶风有些惊讶:“能有人从天音阁出去?您就不怕我会把你们的所在透露给别人吗?尤其是天罗阁。”
“天音阁已不再是传说了,而你,也不是从天音阁里走出去的第一个人。”夫人淡淡道。
什么?难道在自己“死去”的这几天里,天罗阁早就证实了天音阁的存在,还将之公诸于众?扶风甚是诧异。
“不知天音阁是否将从此现身江湖,与天罗阁争夺武林霸主之位?”
夫人的眼张开一条缝隙,斜睨着他,缓缓道:“臭小子,知道了太多对你没好处的。”
出了天音阁,扶风并未发现锦城中有任何异样。依旧繁华热闹,依旧海棠飘香。而他,这个进了天音阁不仅没有死反倒活过来的少年,却有些想念那个他刚刚走出的地方。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凤求凰》?
没想到,在这繁华闹市里,竟有和我一般心情的人。扶风苦笑。
扶风加快了步子。只因那个男子的声音太凄凉了。凄凉得让人不忍多听。
“你这个疯子,快些走吧!你一天到晚在这儿大吵大闹的,我们都没办法做生意。”有人半是哀求半是谩骂道。
楼上的那个男子停止了那些哀鸣。
却只听嘶的一声,一个人头从楼上的窗子里落下,轱辘滚到扶风的脚前。街市上的行人都大惊失色,吓得四处躲闪。
扶风皱了皱眉,绕开了,继续走着。
楼上的男子无事似的,继续吟道: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这一次,扶风没有办法再什么都不管了。他从来都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但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引起了他的好奇。
“果然是你。”扶风虽在楼下时便听出了他的声音,可是见到了他,还是忍不住惊讶:“甘天暮!”
那个倚在窗子边一边吟诗一边饮酒的男子,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睬,只是继续吟道:“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要是三年前,扶风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将这个男子一剑杀死。可是,这几年四处漂泊的经历让他明白了,其实这样的杀手也是很无奈的,他们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行为,他们只是杀人的工具。职业要求他们,不能有情感,不能有主见。
眼前的男子脸上长时间都没有打理了,因而大半张脸都被短黑的髯遮住,甚是沧桑。手中只举着一壶酒,不停地往嘴里灌。而他曾视为生命的宝剑,此时却掉在了地上,上面还染着未干的人血。
扶风看着这个落魄沧桑的杀手,不禁暗自战栗:
“甘天暮,天罗阁的头号冷血杀手。到底是谁竟能让你沦亡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