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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璇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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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随那黑衣女子走出去才发现:自己方才进来的只是个侧门,怪不得好生荒凉。而玉无痕所居的“羽苑”也只是这个偌大的神秘地方的一角,很微小的一角。
一路走着,只见花廊亭台,小桥水榭,应有尽有,完全似另外一个天府。外面的人恐怕死也想不到繁盛的锦城里竟会有这样一个更加繁盛的所在吧?
“唉,你们这个地方叫什么呀?风景挺不错的。”扶风随口问道。
问了几次,那黑衣女子都不回答,扶风也就自讨没趣不再言语了。
这个地方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可是,观察了好久,扶风却发现:除了自己,这个地方竟然连一个男人也没有。
“房姑姑。”
来来往往的女孩子们都对这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女子这样称呼。也从没有人敢看着她说话,都只是颔首行礼,直到她走了好久才敢抬头做自己的事。
扶风从她们的表情里明白,这个黑衣女子并不简单。而且,她刚才在“羽苑”时的那两剑也足以显现她的身手,并不一般。就算是在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天罗阁里,也只有最一流的杀手才有那么快的剑。
那个能够让她俯首听命的“夫人”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主儿。她的厉害,只怕是他想不到的吧?
这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让他难以琢磨的谜团?
穿过一丛又一丛的海棠花,扶风终于看到了他要去的地方。
“天音阁”。
金光璀璨的额匾上三个大字让扶风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真的会疼。
黑衣女子对于他的行为不以为然,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
是啊,江湖中人找了十五年的天音阁,竟然就这样毫无掩盖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谁又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呢?
良久,扶风才想起去看这传说中的天音阁究竟是何模样。
眼前的建筑与其说是“阁”,还不如称之为“宫”。从外面望去,气势恢宏,大气磅礴。
可是,入了阁内却发现,原来这阁里有阁,那个像宫一样的建筑只是一群围墙罢了。被围起的地方都种上了大片大片的海棠。
不过,这里的海棠和“羽苑”的不大一样。这里的海棠品种各异,但都是一色的红,红得触目惊心,枝枝似染猩猩血。
微风过处,花浪起伏,就像是止不住的鲜血,流淌着,翻腾着。那样活动着的色彩让他有些反胃。
“你站在这里,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哼,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也不怕我偷跑了?”扶风暗自想着。
其实,他错了。只要阁中的人愿意,就没有人能够从天音阁逃出去。
既然已经来了,又怎么能走呢?毕竟是等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能够见到这位谜一般的天音阁主人,早死几天又何妨呢?
“回禀夫人,那小子已经带到了,就在外面。”
“把他带进来吧!”榻上的女人懒洋洋道。一粒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吃了对方三个子。不多,但她还是很开心,嘴角露出喜色。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忽然道:“慢着!”
“夫人,有什么事?”已走到门口的黑衣女子停下脚步,毕恭毕敬道。
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问对面的棋友:“璇玑,外面的人都叫你‘神算子’。那么你就来算一算这个的小子会不会死?”
对面的女子淡然一笑:“是人,总是会死的。”
夫人听了话不禁笑得花枝乱颤,道:“璇玑啊,你是越来越狡猾咯!”
但她没有放弃这个游戏,继续问道:“那好,你就说说,他今天会不会死?会不会死在我手上?”
对面的女子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十指在面前挥舞,简单而华丽,如同十指共演的舞蹈。她似是在进行一场祈祷,或者是在祭祀。
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轻轻道:“人的生死是算不出的。不过,我知道,这个人今天不会被您杀死。以后,也不会。”
对面的女子又是大笑,甚是得意道:“璇玑,你本不该玩这个游戏的。因为,不管你怎么说,都会是输的。”
对面的女子又是淡然一笑。可以看得出,她并不后悔玩了这个不会有好处,但是可能会毁她名号的游戏。
“怎么?你不信?”夫人对她的表情很不满意:“如果你说他今天不会死的话,我可以马上就杀了他;如果你说他会死的话,我可以明天再杀他,或者是后天也可以。不论怎样,你都是会输的。”
她向来不满意别人对她的忤逆,但是,她似乎也不希望这个女子会输:“璇玑,你还是放弃这个游戏吧!”
“夫人,既然已经答应了,现在反悔也是来不及的。我陪夫人玩到底。”那个女子依旧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半点顾忌,抑或是不安。
“真的吗?”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继续问道:“在这之前,除了你和你师父,可是从来没有人能从天音阁中走出去的?”
那女子只是静静地从碗中拿起一枚白子,放到棋盘上,坚定道:“落地不悔。”
“玫瑰,将他带进来吧!”夫人终于放弃了劝说。
看这阁中海棠甚多,扶风以为这个夫人会是一个极爱海棠的人。可是,进了她的房间,他却傻眼了。
满屋子不仅没见半朵海棠,连海棠的香气也没有。
只见这房间被一个巨大的画屏隔开,画屏旁搁着个大花盆,几株红花正在盛放,那些花朵大似蜀葵,中有一蕊吐出,枝叶婆娑。
“真是奇了,这里竟有扶桑花。还生长得这般娇艳。”扶风忍不住惊道。
画屏那边的女子亦是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它叫扶桑花?”
扶风心想:说话之人应该就是夫人了,他恭敬地回答道:“晚生在苗疆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见过此花。”
“是吗?”画屏那边的声音淡了,却露出了几分威严:“你现在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了吧?”
“传说中的天音阁。”少年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恐惧,倒是有些惊喜。
“你不害怕吗?”夫人有些好奇。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少年扶风声音里竟含几分欢喜:“天音阁是多少武林中人寻了一辈子也寻不到的梦。而今天,我竟被夫人您请到阁中,不仅见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海棠,还与夫人您这么近距离地对话。真是人间大幸啊!”
“少贫嘴了臭小子。”夫人啐道:“老娘的年纪都能做你妈了,你还以为我是外面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吗?”
“真的吗?”扶风继续发挥他讨好女人的特长,道:“可从您的声音来判断,我觉得您不过才二十有余。”
其实他这话也是真话。那夫人的声音的确很年轻,甚至比二十出头的少女的声音还要娇媚。
“是吗?”那夫人语中微含笑意。
“当然是了。”扶风继续道:“要是您能让我一度玉颜,我今日就算是死在您手里,也不枉此生了。”
“老娘今天心情好得很,就了了你这个心愿吧!”
说完,只见眼前的画屏竟活了似的,自己向一边移去。
扶风心中大惊,这夫人的武功果真不俗,这个画屏虽说没有千斤重,却只有两个极细的木脚支撑着,只要多用一点功力便会使之前倾倒塌。而且,夫人所处的位置距离画屏是大半个房间,可他在画屏这边都能感受到那股雄浑而精深的内力,似一根根牛毛小针射入他的肌肤里。
“我倒要看看这般贫嘴的小子长的个什么模样——”话未说完,夫人竟大愕,再也说不下去了。
对面这个女子虽是半老徐娘,却依旧风韵犹存。可能是中年发福,形体丰腴,半倚在榻上,衣袂滑肩而下,露出了半截光洁如玉的臂膀,更是风情万种。
一般的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消磨光了对凡俗的耐性,因而早就成了尘世的傀儡,个个都目似死珠,毫无生气。但她不一样。她还是像一个对世界充满着好奇与渴望的女孩子。所以,她的眼睛是活的,是有灵气的,目似流波,顾盼生姿。
可是,见了他,那些流光溢彩都消失了,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像是一只猫在盯着自己盘中的鱼,半刻也舍不得离开。
扶风甚是不解。只见她的手彷佛突然间长长了似的,直直地伸向自己。还未来得及躲闪,他的下巴就被她紧紧地捏在了手心。
“太像了,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她看着他的脸,彷佛在欣赏一个精致的工艺品。
“美人,喜欢我就直说嘛!干嘛这么粗鲁。”都已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了,他还是不忘调侃。
“臭小子,你是哪里人?”她不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很认真地问道。
“华都人氏。”
她沉思了片刻问道:“你刚才说,你曾经在苗疆待过,是吗?”
“是的。”
“你为什么去那儿?是为了探亲吗?”
“你要是想知道答案的话,可不可以对我客气一点?”扶风吼道。
“也是。”夫人放下手,很客气地道:“你坐吧!”
一边又吩咐旁边的侍女:“去给这位公子沏一杯碧螺春。”
边品着佳茗,边观赏着盆里正盛放的扶桑花,扶风甚感惬意。
“现在满意了吧?”夫人笑道:“你快说,你去苗疆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我不想说。”
夫人故意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指,在扶风面前摆弄着。那手修长白皙,柔若无骨,指甲是扶桑花的颜色,光洁修长,似乎滴着鲜血。
“既然你去过苗疆,那么,你应该知道‘扶桑教’吧?”
“当然知道。”扶风呷了口茶,笑道:“若是我没看错的话,夫人的这双手,叫‘扶桑手’吧?”
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嘴角的一抹笑意甚是惑人:“小子,没想到你还真有点见识嘛!”
“多谢夫人夸奖。”扶风正得意着,忽然一声大叫:“哎呀!”
原来是夫人见他一直隐瞒不说,便动了怒,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臭小子,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
她向自己身后叫道:“璇玑,你出来吧!”
扶风大惊。只见她身后的墙壁倏忽间转动起来,一扇门似的打开了。原来那里竟有一个机关。
黑漆漆的墙壁里似站着一个女子。月白的长袍拽地,头发不似一般女子那样绾成髻,只是披散着,或是落在肩前,或是随着长袍,一并如水般流下去。这样的头发却也不让人觉得凌乱,倒有几分不落凡俗的雅致。
那女子飘然而出,似是九天仙子入凡尘。
扶风只觉得这样的女子只要远远地观赏着,便已满足,根本无需去细评她的眉眼若何,身段怎样。因为她那飘逸淡泊的气质是世间任何女子都无法媲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