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相逢未款》顾适

5、犹记初见（上）

　　郁清秋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和阿未的相遇，那是因为曲折而不怎么愉快从而又颇符合际遇一词沉到往后回想会察觉出浪漫气息的场景。

　　三年前的秋天，那时她的热烧刚退，浑身乏力，从口干舌燥中醒来，喊了几声无人答应，阿纶肯定在外工作，妈刚才还在楼上守着她，太阳偏西的余晖落在一角，现在她多半是出去买菜了。

　　在人人顽强生存的松沙区，对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孩子来讲，最容易产生的就是无用之感，何况她八岁之前的心脏病更是让家里负债累累。

　　还好一场成功的手术让她存活至今，不用那么频繁地进出医院。

　　郁清秋睁开眼睛，除了想喝水，还伴随着一种自责之感，每次如此，这是无人知道的。

　　桌边没有水壶，双脚无力，不想下楼。

　　但听得后屋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随即是一片让人怀疑的安静。郁清秋直觉家里进了不速之客，她虽然柔弱，但内心勇敢，她想了想就光着脚下楼，在阶梯口，她听见一片叮当声——是对房屋不熟悉笨手笨脚而碰倒的。

　　越加肯定，郁清秋吸了口气，慢慢走到了转弯处，想要探头张望。

　　恰逢不速之客回了个身，竟莽然直接站到了她面前。

　　显然两人都很惊慌。

　　陆未款下意识看了看后门，又回头看了看眼前虚弱的女孩。

　　向晚的光，透过老旧的波棱玻璃漫射出一种柔和又不切实际的光线，屋内沉寂，只有灰尘恍若有生命般地在舞动。

　　在眼前人转头的动作中，郁清秋看见她面部的线条漂亮得像是艺术家有意无意划下的一般。她听见了自己心跳，在此刻，未免动静太大。

　　实在是郁清秋的脸色太差，加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陆未款看见的是一个身形不稳的病人，她问道：“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我想喝水。”

　　一个反客为主扮作好人的闯入者，正好遇上了一个迷糊眩晕的病人，也能蒙混过关。

　　陆未款目光寻找着水壶，郁清秋却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

　　女孩很轻，陆未款将她抱上楼，一盏台灯亮着的房间，她把她放在床上，又返身下楼找到了水壶，倒了半杯水。

　　她看到床头有着退烧药才放心，女孩只是发个烧而已，自己贸然的出现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她看见床上的人还皱着眉，伸手探了探，是冷的汗水，拿了旁边的纸巾替她擦了擦，这多余的动作就当做是对惊吓到她的补偿吧。

　　刚准备走，陆未款就听见楼下有声音，接着是一串钥匙放在玻璃上的声音。她知道前面是店铺，应该是有人回来了。

　　刚才就已经说不清了，现在她在楼上就更加难以解释。不该有这样说不清的事情，陆未款想走。

　　趁人还没到后屋，她急忙下楼。

　　刚踩到最后一个台阶，正好和女主人打了个照面。陆未款第一反应是往后门逃去，握上门把的一刻却后悔这举动带来的误会，其实不必如此。

　　可转身回头，女孩的妈妈已经抄着擀面杖，一副咬牙瞪眼的样子向她打来。

　　这下不用解释了，陆未款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刚跑了两步，就听见她带上的门被扔出的擀面杖敲打出——砰的一声。

　　出了巷口又碰见了刚才跟踪她的一高一矮的两个小混混。

　　第一次来松沙区就这样曲折倒霉，陆未款心里无奈。

　　她不过刚才买了杯椰汁，露出了钱包里的一叠，再加上她是女孩，面孔陌生，形单影只，在白天就被松沙区眼尖手快的人给盯上了。

　　只是陆未款也很敏锐，几年前她曾经也靠此为生，对视上了其中一个人，就被她探知了他已视她为猎物的计划。

　　她不想被宰，也不想引人注目，只想左兜右转，把他们给甩了。但现在她想通了，这是她第一次来松沙区石岩街，看样子她一定要付一笔初来乍到请指教的费用。

　　陆未款说：“好，钱包给你们，别再跟着我了。”

　　两人得意地耸了耸肩，表示算你识相。

　　谁知身后有人大喊：“黑鱼，布头，给我拦着这个贼！”

　　正是手上又换了个扫把追着的女主人，她这一声不仅吼住了三人，附近的人都往这里看来。

　　其中一人问道：“金姨，怎么了？”

　　“这小毛贼敢摸进我家！”

　　“不是，是他们这两个小偷盯上我了，我才躲到你家的。”

　　啪的两声，金姨挥棍，抽了两下，怒骂道：“小杂种！用得着躲到我楼上去？”

　　“那是因为你女儿生病了，我抱她上楼。”

　　“还说谎！看样子你不仅跑得快，脑子转得也挺快的。”

　　石岩街上的人是不可能把犯罪的人送到警察局的，一般的做法就是逮到就打，给足教训，直到解气。

　　陆未款说：“我钱包里有钱，还不少。不然我会被这两个人盯上？”

　　金姨看向黑鱼布头，他们点点头，于是她伸手进女孩的背包，从中摸到小皮包，女人的直觉，感觉价格不低，打开一看，是叠大票子。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陆未款一眼，穿着得体，不像是松沙区的人，不过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谁知道呢。

　　金姨把包插进自己的口袋里，扫把棍又拍了拍陆未款的腿，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么重，她说：“你先跟我回去。”

　　布头看鸭子已经飞进了别人的网，摇摇头就走了。而黑鱼跟在后面看守陆未款，但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又回到了刚才的屋子，陆未款这才看清前面是一个杂货铺，卖着柴米油盐酱醋茶香烟，也卖着零食玩具海鲜特产当季水果，还卖着烟花彩票小报杂志，总之卖着一切能够挣钱的日常杂物。

　　金姨上了楼后又轻手轻脚地下来了，看样子生病的女孩还没醒。她关照黑鱼好好看着臭脸的小丫头，等阿纶回来了再盘问。

　　她说完拎了菜，去后屋开始做饭，一会儿，菜香飘来，伴随着的还有几句悠闲的戏曲腔调。

　　黑鱼笑着问：“你很机灵，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跟着你的？”

　　“直觉。”

　　“直觉？只有两种人有这样的直觉，警察，或者是我们的同类。”

　　陆未款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黑鱼说，“我一眼就知道，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征，而是我从小到大在松华大道上看多了，我从内心生出一种羡慕。不等我细看有钱的人，只要那种感觉涌出，我就知道了。”

　　陆未款看着他说：“有钱人家里也会出小偷。”

　　黑鱼很开心地笑了笑，似乎有点儿佩服，因为眼前的女孩有着更高级的目标，比他厉害。

　　日光倾斜，铺子面前一片橘黄，一辆摩托停在了门口，进来一个浑身汗臭的男孩，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仰头就喝。他随意地看了一眼陆未款，然后去了后屋，看样子是洗了把脸，出来后他正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你的‘客人’？”话语中的“客人”其实指的是“你坑蒙拐骗的人”。

　　黑鱼回答道：“金姨的。”

　　“妈！”

　　金姨从屋后出来，说道：“什么我的！这丫头进了我家不打声招呼，我买菜回来正好逮了个正着。还想跑，幸亏黑鱼在前面拦着。”

　　男孩皱眉，一脸不爽，把毛巾一甩搭在肩膀上，说：“什么！”

　　黑鱼连忙站起来说，笑着说：“纶哥，误会！其实是我和布头看上了她，她还挺聪明的，溜了一圈，躲进了你家，我和布头还在巷子口纳闷人去哪了呢，后来金姨追着她出来，才又碰上的。”

　　“咦，小黑鱼，你刚才怎么不说？而且，她还上了楼梯，看见我就跑。”金姨走了两步到坐着的陆未款面前，用手指着她，问道，“你没干坏事，跑什么跑？”

　　“我一个生面孔的人，看到你们，想的只有躲走。”

　　阿纶问：“清秋呢？”又问陆未款，“你没吓着我妹吧？”

　　陆未款摇摇头。女孩晕了过去，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吓着她。

　　郁清秋在一片吵闹中醒来，她仔细辨听，是阿纶和妈妈在对别人凶狠，对于这种争吵她习以为常，不觉什么。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水壶和半杯水，这才回想起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像是梦一样，不同的是，刚刚是她晕了过去结束了事情的发展。

　　她坐了起来，喝了一口水。

　　是梦吧。

　　心里竟然有点儿失落。

　　弱不禁风的她多年以来一直被叮嘱要多休养，爸爸妈妈哥哥一直当她是这个贫民窟里的最娇贵的女孩，但她好像是困在了安全的天地，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她，其实她一直在等待一个闯入者。

　　这时她又听见楼下阿纶的声音。

　　“现在还不能让你走。等清秋醒过来。”

　　心里有了侥幸，郁清秋连忙下楼。

　　金姨转身看见女儿下楼，笑道：“哎呀，清秋，睡醒啦。”

　　郁清秋看见了被黑鱼和阿纶围着的人，这人皱着眉，有点厌烦看着她。

　　阿纶问：“清秋，你刚刚有没有看见这人上楼。”

　　清秋摇摇头。

　　阿纶转头就暴躁地拎起陆未款的背包，用力摔在了地上，如果眼前是一个男生，他早就一拳揍上去了。

　　“你不是说你扶我妹妹上去的吗！”

　　郁清秋急忙说：“哥，我醒来下楼找水喝，我看见她的时候晕了过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有看见什么？”

　　“没有，但我醒过来床头有一杯水，妈，是你放的吗？”

　　金姨已经明白，开始打圆场说道：“阿纶，吃饭了吃饭了。小黑鱼，你要不要在这儿吃？”

　　“不了，金姨，我得回去，我爸还等着我给他打点啤酒。”

　　金姨随后开始铺整桌子，她对着女儿说：“清秋，准备吃饭了，我炖了汤给你。”

　　阿纶看了看陆未款，他弯腰拾起包，拍了拍，推到陆未款的手中，说道：“就算如此。你以后还来石岩路这里，给我小心点，别再进错门了。”

　　陆未款一言不发地背上包，走了。

　　她一走，像是抽去了几帧的电影，屋里的人都晃神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黑鱼对阿纶说了句晚上见，也跑出了屋。

　　郁清秋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她是她每天坐在铺子柜台后面会看到的匆匆而过的游人，带着混乱又糟糕的经历回到整洁舒适的酒店，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再来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