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相逢未款》顾适

6、犹记初见（中）

　　陆未款心里没有多少怨气，直接地走掉，纯粹是她不想再多呆一秒。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生存规则。

　　在瀛山之上的红房子里，你要做的是举止得当，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在松沙，你要懂得金钱和拳头的力量以及适当时候的吃亏。

　　而两个地方的共同法则就是，一定要反应灵敏。

　　天色已晚，店铺敞开，招牌惹眼，街上人来人来，这时陆未款反而走得轻松，背囊空空，她已经没什么好让别人惦记的了。

　　“哎，你等等！”

　　陆未款回头，是那个个子还不到她肩膀被称作小黑鱼的男孩。

　　“看样子你不是回酒店。”虽然这个方向也能到繁华地段，不过远得多，“还是你迷路了？”

　　陆未款不说话，直接走了。

　　转过弯，有一家茶馆里，说书的先生眉飞色舞，声音洪亮说道着曾经在风石岛城发生过的战事和英雄；比邻的是一个清吧，里面灯光柔和，一个民谣歌手述说着水手海上生活的枯燥和艰辛。

　　“哎，要不然我做你导游吧，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找到你要去的地方。”

　　陆未款说：“你刚才也看见了，我的钱包已经被拿走了。”

　　男孩眼距较宽，嘴唇偏厚，笑起来更像一条鱼，他笑说：“嘿嘿，我心里是一直记着的。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忘了呢。看来你没忘，是不在乎。”

　　毕竟刚才那满满的一叠也不算少啦。

　　黑鱼经过一家小破门前，对坐在门槛上的老人说：“二叔，灌一斤啤酒。”

　　等他接过一袋啤酒，瘦高的身影已经拐弯了，他连忙追上。

　　“哎，你其实是风石岛城的人吧？哪一块来的？”

　　陆未款依旧一言不发，她觉得没有必要告知。

　　黑鱼把啤酒交给迎面走来的一个小女孩说：“美丽，帮我把酒带回去。”陆未款又走远了，他又急忙追上，“喂，你这是在摆有钱人的架子吗？”

　　陆未款停下看着他，说：“下午你跟着我是为了我的钱包，你现在跟着我又是为了什么？”

　　“交个朋友嘛。”黑鱼又说，“你说的，我们是同类，我这叫惺惺相惜。你是一个漂亮得让人轻视的女孩，可在我看来，你比我所有的朋友都厉害。你起点宏大，目标高级，是我向往的级别。”

　　“那你能把我的手表还给我吗？”

　　黑鱼还想装傻，陆未款歪了歪脑袋，他只好笑着伸手进裤子口袋。

　　陆未款说：“行了，表我不要了，你别再跟着我了。”

　　“别别别，我还给你，我这不是试验你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厉害。恭喜你通过了，做我小黑鱼的朋友吧！”陆未款不接手表，黑鱼讨好地说道，“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呢，饿了吧，走，我请你吃海鲜炒饭！”

　　“我没说过我很厉害。”

　　“可你说你是有钱人家里的小偷。”

　　“任何一个有钱人看私生子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小偷。”

　　黑鱼愣了一下。

　　这时迎面而来四个精瘦黄黑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直直走来，撞了一下黑鱼的肩膀，横插在两人中间。

　　“小黑鱼，我在那儿吃绿豆糕就听见你的放屁的声音，又在耍你的嘴皮子功夫。我听了就烦。”

　　黑鱼早就习惯这样的情况了。

　　对于石岩街上的男孩，遭受突然的推搡和嘲弄，这是他们成长中会经历的一个欺凌游戏，年长的男孩看见弱者，就像看见脚边有一个小石子，想玩了就踢一下。

　　黑鱼笑着说：“黄桃哥，晚上好。”

　　那人点点头，转过身来说：“混血妹妹，他缠着你多久了，快看看身上少了些什么吧。”

　　陆未款摸摸手腕，惊讶说道：“我的表。”

　　黄桃挑着黑鱼放在口袋里手，带出了一块镶砖的女士手表。黑鱼皱着眉望着一分钟前还和她说话的女孩。

　　陆未款抢过，拿下背包，打开检查，随即说：“还好带出来的东西少。哎，我的钱包呢？”

　　黄桃和其余三个人听到这话都笑了。

　　“我们帮你搜一搜。”

　　黑鱼睁大了眼睛看着陆未款，不明所以。三个人自然没搜到，黑鱼就穿着洗得发松发淡的T恤和一条分不清黑色还是灰色的短裤，藏不了东西。

　　黑鱼无辜地说：“黄桃哥，我才和她说了没几句。你看她这样子的一个小女孩，早不知道被多少人盯过了。”

　　黄桃不过是为了戏耍黑鱼，说：“抱歉了，小妹妹，来松沙你就得小心这样像女人一样话多的男人。”

　　陆未款背好包，像一般游人会抱怨的那样说了句，总算是来过松沙区了，然后就走了。

　　黄桃语气淡淡地说道：“叫阿纶今晚早点来。”

　　黄桃和阿纶在同一个“老大”手下工作，两人行事风格不一样，冲突不少，但也只好隐而不发。

　　四个人已经走了，陆未款也不见了，黑鱼拍着刚才黄桃撞到的地方，仿佛沾了脏东西一样，自认倒霉，骂着脏话。

　　走了一段闷路，黑鱼拐进了一条灯光不明的小巷子，陆未款却走了出来，亮了亮手里的皮包，说：“还是我请你吃海鲜炒饭吧。”

　　灰暗之中，少女的神情，若无其事，在穷街陋巷里的偷窃也有了一种表演性质的漂亮。

　　黑鱼兴奋地叫着说：“什么时候？”回想着刚才的画面，说，“哦，是你背上背包的时候，是吧？”

　　陆未款不说话，把钱从包里抽出，然后把包扔给黑鱼。

　　“喂，就一个空夹子了，还给我干什么。”

　　黑鱼说着打开钱包，却在夹层里发现了几张折叠的纸条，他不用看就知道这是欠条。抽出一展，这几张数目都不大，大概是今晚黄桃要去收账的几家。

　　黑鱼仔细看着签名，都是歪歪扭扭熟悉的名字，最后一张是阿纶的表哥的，但他表哥早已不见，难怪刚才黄桃叫他带话给阿纶。

　　走到下水道旁，黑鱼将一张张细长的纸条，投入黑暗的缝隙里。走了两条街后，吹了声口哨，他又将黄桃的钱包甩进了一个发臭的垃圾箱里。

　　两人坐着吃着，黑鱼说的没错，这家淋着自制海鲜酱的炒饭足以抵消刚才的不愉快。

　　“所以你肯定不是来松沙区的游客！”黑鱼叫着说道。

　　“小曼，来两杯椰汁。”黑鱼说，“椰汁，我请你，嘿嘿。”

　　得不到回应，黑鱼又自顾说起来：“大家都是小孩子嘛，装什么神秘！”

　　“黑鱼，只有你看上去像小孩。”

　　送来两杯饮品的女孩笑着说道，她顺势坐在了旁边。

　　陆未款把钱放在桌上说：“刚才的把戏只能做一次，我们现在还是分开的好。”她拿了椰汁，走了。

　　小曼说道：“哦？怎么走了？”

　　黑鱼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不再追上去，而且他相信他会在松沙再次看见这个女孩的，他对着背影说：“合作愉快！”

　　没一会儿，黄桃几个人就找了过来，演戏是黑鱼最擅长的，而他们本就毫无根据，当然一无所获。

　　陆未款打车回赢山。

　　陆未款还会再来松沙，其实她挺喜欢松沙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八岁那年流浪街头，她和一个扒手住了一段时间。

　　那个扒手和她说，你要吃上这一口饭，你需要一双灵活的手和一颗若无其事的心；只有你成为一个合格的扒手了，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入室盗窃的小偷。

　　那时她问，成为一个优秀的小偷之后呢？那人笑了笑，哦，这个嘛，那你可能需要一点才智了，还需要一切朋友的帮助，才成为让富人害怕的大盗。

　　可惜那时她还是个短手的孩子，只能博取他人的注意或者接脏，没多久那个扒手就不告而别，也许是嫌她无用。

　　她见过那个人是怎么训练她的双手，这些年来陆未款无意之间总是想起，也许是当时还是孩子时受到的打击，也许她的内心想要成功一次，她有段时间私下练过，后来用在了陆光扉身上。

　　成功了，但没有多大的喜悦。只是让她意识到，她现在这个身份就像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偷。

　　后来她开始训练力量，而力量会降低柔软性，有时她会想，从某种角度看，她正在成为一个大盗。

　　今晚她偷到了这个钱包，她才有一点喜悦。而她之所以出手也是虚荣地要向童年的那个小偷证明，她是个很优秀的学生。

　　窗外是个不夜城，在繁华的道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松沙区在身后远去。

　　她去松沙区无疑是因为齐九烟的一句话。

　　陆未款一直以为事情只和陆庭礼有关，现在想来，不仅如此，妈妈安娜更是完全消失的一个人。

　　她找过侦探所，请他们寻找十六年前曾住在这里的一个叫安娜的女人，但结果令人失望。

　　不可能毫无信息，除非刻意隐瞒。她找的那一个事务所不能找到的话，大概找其他的也没用，她也不能惊动风石岛城的人。

　　齐九烟肯定知道全部，她妈妈曾经在这里的家，在这里的工作，初次遇见陆庭礼的地方。但他就是要她花费这几年无用的时间自己去找。

　　车子开上了一座大桥，松沙区已在身后，前方的城市灯光更加璀璨，而旁边的景色远远望去，豪华的酒店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湖边的一个游乐场五彩缤纷，摩天轮慢慢转动着，倒映在湖面之上更显梦幻。

　　世界真是残忍，他们好像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