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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松沙石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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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没多久后的一天。
陆未款背着包从陆家出来,踩着滑板一路飞行下山。
停在路旁的黑车在她经过之后,便开动跟在了后面。
滑板对平衡的要求会让轻微提升的速度都显得很惊险,但远不会快过车子的速度。
陆未款察觉到了身后尾随着的车子。
她降低重心加速,一个弯道压身而过。车子一直跟随其后,拐过弯来却不见前方少女滑动的身影。
车子毫不掩饰目的,失去目标后便停止开动。
拿着滑板的陆未款从侧面走了过来,车窗摇下,是许久未见的齐九烟,他蓄了胡子,显得沉稳了一点。
“真漂亮!”齐九烟夸赞道。
陆未款笑笑表示接受。
“不仅是滑板技术,还有你。”齐九烟说,“你长大了。”
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会有一种挣扎着长大的不协调感。陆未款没有,只有她的眼神还有一点未剔除的朦胧,而她的外貌出众,总是让观者感叹青春的美好。
“上车吧。我们还是在车上聊比较好,等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齐九烟是一个和她爸爸一样的男人,看起来更加的随意。看着齐九烟蓄了胡子的样子,陆未款有一瞬间会想象陆庭礼如今的模样。
但她不会因此就对他有所亲近,她记得他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只是她现在别无选择,她只能适当地相信齐九烟。
陆未款开了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我的老父亲像个慢慢漏气的橡皮躺在床上,十年后终于去世了。”听来齐九烟是因为这件事而回到风石岛城的,“身边有好几个女人和一大群孩子等着他死呢。在这样的家庭里,我从小就知道要博得他的关注,要足够有修养要学习优秀,直到有一天我犯了错,一个很大的错,我原本应该恐惧,然而我发现我反而更加快乐,那以后我再也不会去讨好任何人。”
“上大学后我就离家了,很少回去,而在外面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家。”齐九烟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我从不想知道任何有关我父母的事。”
这三年多来,她看遍了陆庭正的人物报道,希望从其发家的故事中能找到有关陆庭礼的信息。
她知道了陆庭正靠货运起步,外界也有人说是走私,但真正让他走入上流的是靠他的妻子——轮船大亨姜家的独女。
其后随着经济发展,凭借锐利的判断能力和雷厉风行的行动,很快分到一杯风石岛城房地产、酒店、食品甚至是赌博行业的美羹。
但有关他的出身,通常只被一句,风石岛城西南边上的小渔村带过。更多人还是关注他的致富之道。
在家族之中,陆庭正已然是地位最高的那个,有一些陆家的亲戚,因家世相差太大,而且血缘隔得太远,也不再来往。
陆未款又想到齐九烟是陆庭礼的朋友,便开始查找他的过往消息。她知道了齐九烟曾经进入过军校,因特殊需要而设立的军校。她心里对陆庭正的出处便清楚了。
齐九烟又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你爸爸的死牵扯到哪些了,那你就不该再去深入。在这个方向上,你得不到什么,至少现在如此。”
陆未款回道:“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肯告诉我一切。”
“好,我告诉你,事情就是很简单,陆庭礼是一个被安全局废弃的特工,他杀过一些人,后来又别人杀了。这样的职业要是死了还能找到尸体都算是万幸的。这是他当初的选择,我和他说过,很多年以前,陆庭正肯定也和他说过。但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就做了这样的选择。”
陆未款皱眉,问道:“废弃就是将他和他的妻子一起杀了吗?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还在这个世界上。”
车停在了红灯前面,同时,车内有一瞬间的静止。
“也许你比较幸运。”齐九烟随后说道,“我并非无所不知。”
前方跳到绿灯,车子启动,继续前进。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陆未款看看窗外,高大水泥建筑上有方方正正的窗户,有种令人厌恶的整齐,巨大的合金字体写着“金凤酒店”——这是松沙区主干道松华大道上的标志性建筑。
“告诉你一件你现在想要知道的事,你的妈妈在遇见陆庭礼之前一直生活在这里,他们也是在这里相遇相爱。”
松沙区的正面是宽阔的马路,豪华的酒店林立,各大广告招牌闪耀其上,来往的游人漫步在金碧辉煌的商场前,还有闲散的拐角咖啡馆,风味赞赏的餐馆,见证历史的老旧建筑,爵士乐随意演奏的酒吧;到了夜晚更是霓虹乱眼,白日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也因五颜六色跳跃的灯光而引人流连。
而其对应的反面,是一脚泥泞臭水积洼仅容一辆车勉强而过的街道,凌乱拥挤的店铺,不起眼的黑洞是通向幻觉的入口,火热的姿势出现在玻璃之后,表面热络暗藏狡黠的当地人,小偷穿行游人其间乘机下手,无形的黑色网络遍布其中,多是年轻嚣张的面孔。
此时夜色刚至,松沙区才苏醒,无论它的正面反面都渐渐升温。
有钱的人们穿梭酒店之间,有豪华的车子来往接送,在耀眼眩晕的桌前一掷千金;也有些寻求不同风味的人们进入了拥挤吵闹、灯火俗气的小街上,吃着廉价的海鲜,兴致盎然地看着跑马比赛,更有熟门熟路地进入了更为危险但美妙的地方。
在暴风酒吧的大厅里,衣着随意的人们举杯惬意地闲聊着,老式点唱机咿咿呀呀,除了吧台明亮,灯光下两个扎着脏辫的双胞胎姐妹熟练地调制着饮品,其余地方灯光晦暗,红绿朦胧。
往里去是一条几乎没有灯光的走廊,两边都是些或明或暗的单间,其间传来更为放肆的调笑声。
其中一处开放的单间,帘子后面,只有随意放置在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照耀着,一个红色头发的艳丽女子靠在沙发上面,用手抚摸着一位少女的脸庞。
“你可真——可爱。”
两人说笑着,看得出来少女尽量地回应着对方的话语,而艳丽的女子则是完全享受。
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没待反应,来人已经掀帘而入,直冲的手电灯光让屋内人的眯着眼睛,少女精致的混血模样这才一览无余。
“阿未,真的是你!”来人急乱地骂了句脏话,“还不快起来!真想揍你!快走!”
身边的女人先是呵呵笑起来,陆未款羞赧,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经过男人身边的时候,记仇地看了他一眼。
酒吧门口,通风报信的小个子黑鱼靠在墙上等着两人出来,随即对陆未款讨好地笑着,阿纶还在教训着陆未款。
“你居然有这样的想法,来这个地方?啊?你确定你喜欢刚才的那个女人?她都可以做你的妈妈了!别让我知道你还会再来这里找那个女人!清秋还在那儿等你呢。好几天没来,一来就去这地方。”
阿纶是典型的松沙区男孩,浓眉大眼,粗狂冲动。脸上有着孩童时期就积累的疤痕,穿着背心短裤,好让凶猛的肌肉和花绿的刺青露出来,一头刺刺的头发染着红色,自以为的帅气。白天干着各种杂活苦力,到了晚上不时挑衅斗殴,在父母的打骂之下渐渐成长,更加耐揍强壮。
不过,阿纶比其他横冲直撞的男孩更多几分责任心。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水手,一年在家的那几天,短暂的相聚时刻安稳和谐;母亲是个半老的徐娘,言语放荡,在松沙区恰是生存的保护。
他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郁清秋,他从小看她像个漂亮但娇弱的小白狗一样长大,内心对她充满难以解释的疼爱。
黑鱼则是身材瘦小的那类,是个顽强的小虫,爬行在粗笨鲁莽一言不合就干架的人群里。永远比同龄人矮一截的他更加聪明,懂得虚与逶迤,在这里,他会比大多数勇猛好斗的男孩活得更久。
黑鱼在旁说:“长成这样,看不出来啊,阿未你藏得挺深。好那一口。哎,阿纶,阿未她不喜欢清秋,可不可以让清秋考虑一下我。”
阿纶推了黑鱼一把,让他别多嘴。
三人走到海鲜炒饭的窗口,阿纶拦住了陆未款,说:“在这里停留一下,让油味去一下你身上的味道,别被清秋闻到了。”
黑鱼笑着,比了个手势,说:“阿纶,有经验。”
陆未款也笑了。
黑鱼想起什么来,说:“黄桃回来了。”
陆未款问道:“谁是黄桃?”
黑鱼回答:“就是第一次见面,你偷的钱包的主人。”
阿纶有些低沉地说:“之后没两天他在赌场中打伤了一个官家的公子,后来就有警察上门,在这里要找到一个人犯罪的证据太容易了,然后就被关了两年,到现在。”
三人在狭小的巷子里说着走着,拐了个弯,脸熟的人越来越多,和三人打着招呼。
离一个铺子还有三五米远时,门前站着一个皮肤偏黑身材姣好的女孩,说:“阿纶,你们回来啦。”她也是一个混血。
阿纶点点头。
“你们在哪里遇到阿未的?”
随后铺子里走出一个漂亮的女孩,她笑着招着手,声音柔和:“阿未!”
小曼低声说道:“说好别那么明显的。”
两人刚在铺子里随意聊着天,郁清秋提到她苦恼阿未的冷漠,小曼则让她试着以退为进。
郁清秋悄声说道:“可是我真的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即使每次主动的靠近都是毫无回应,她深深的喜欢足以让她充满天真的欢欣。
阿纶走过去搂着小曼,问:“你们在说什么?”
小曼笑着问:“你今天不用去‘放哨’了?”
阿纶点点头,说:“对啊!所以,走,我带你去兜风。”
两人要走,阿纶看见黑鱼还在铺子前看着电视机里的赛马节目,拉着他就走:“走走走,要看回你自己家去看。”
黑鱼打着拎着他衣服的手,吵着说:“我看看怎么了?”
三人说笑着走远了,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不说话的两人。
“你好久没来了。”郁清秋心里清楚是十三天。
“家里有点事。”
明知道她是敷衍的回答,甚至有可能是谎言,郁清秋心里还是因为得到答案而很安心。
松沙区的孩子很少谈到自己的家庭,多半是因为太熟早就了解,还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的父母并不是一个值得聊的话题。
阿未的容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是一个私生子,但她不住在石岩街,大家都觉得这样更加可怜,是个寄人篱下需要看人脸色的小老鼠。
可郁清秋知道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