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岛城红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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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灯光落幕，残杯收尾，只余着些装饰还未摘去，房屋重归寂静，更加寂静了。
陆未款第二次进入男主人的书房。
今天陆庭正很高兴，他已换上了深色顺滑的家居服，灯光也比上次更加明亮点，照着他手里正在细看的一件玉器。
“今天在外面我没有见到你。”陆庭正没有看陆未款，依旧摩挲着手里的玉佛。
“这样更好。”
“能住进陆家的人没有见不得人的。”
陆未款像只毛躁的动物说道：“是你没有正式地介绍我！我如果出去，就会被认为是你的私生子。”
陆庭正将玉佛缓缓放进木匣子中，抬头看着生气的女孩，居然带点笑意地说：“如果你想要的得到别人的认可，那你就自己去争取。”
陆未款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陆庭正没把她当成一个还需要玩具来安抚的孩子才说的这句话。
陆庭正又说：“我今天看见齐九烟进了从你的房间出来，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他如果真是你爸爸的朋友，他就不该来找你，不该和你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因为你还只有十岁，还因为你现在在我家，他完全没有必要到你面前提起不该提的事情。”
陆庭正心里尽管对眼前的混血女孩没有多少情感，他对他亲生子女的关心也仅限于对他们高标准的要求。但是他还挺喜欢她的勇敢、强装的镇静，这是任何一个强者都会欣赏的品质。
他跨越了半个地球找到了她。命人观察了小半年，期间也一直向机要处疏通打听，总感觉这个小孩能像小老鼠一样躲藏在摩也应该不仅仅是她命大。
事有蹊跷，但她现在是安全的。
他才让人带她回来。
陆庭正又说：“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陆未款皱眉，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话。这些阅历深厚的人，都告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她感到有些无助。
“不要那么相信。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你可以去相信，但首先你自己就要有判断力。”
陆庭正没有告诉陆未款，齐九烟是陆庭礼的朋友，也是军校时期的同窗，不过当时的情况是齐九烟吃不了训练的苦半路退学，可近几年，陆庭正又听闻齐九烟可能仍然为安全局服务。
“那我该相信你说的话吗？”
“我没有要让你相信什么。我才没那个空教育你，我自己的子女都是自学成才的。”陆庭正说摘了金边眼镜说：“你出去吧。”
陆未款看见他抽出一支雪茄，起身走到了窗边的暗处，在关上门的一瞬间，陆未款看见一点星火明灭。
陆未款出了门，转身就一个黑影而来，是一脸平静的陆潮平，这样的他最可怕。
陆未款却率先开口喊道：“哥。”
是她从未开口问候的称呼，事实上，她几乎不和他说话，只用狠厉的眼神盯着自己。陆潮平突然觉得自己一米八三练过网球的身躯站在陆未款的面前有点过于高大，高大到让他感到一丝的羞耻。
眼前的女孩淡棕色的微卷头发柔顺地落在耳边，稚嫩的脸蛋上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还是可爱的年纪已经会让人设想以后惊艳的漂亮。任何一个大人走到她面前，都应该习惯性地蹲下，而不是像陆潮平这样具有动势地站立着对视。
“我不是你哥哥！”
陆未款放平了十岁孩子的声音，说道：“哥，你没有必要这样对我，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又说，“我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陆未款还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她做不到。
陆潮平单手拂过自己的脸庞，这是一个习惯性思考的动作。
他没想到陆未款现在示弱了。
“刚才在里面，我爸和你说了什么？”
小时候陆潮平很害怕进这间小书房，现在却无比希望陆庭正能够喊他进去。
“他说我会一直住在陆家，这样的话，我就该学乖一点。”
陆潮平一笑，点点头。
“我爸说得对，很对，你要学乖一点。”又用力比了比地板，“我爸是我和我姐姐的爸爸！这是我家，今天我姐姐订婚了，以后也是她的家，你最好记着这点。”
说完，陆潮平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未款看着刚才陆潮平用食指用力指着的地面，面无表情地踩了过去。
坐落在风石岛城富人区瀛山之上的屋子是庞大金钱帝国的地位象征。但是帝国里的风雨或者狂欢都与这里无关，只有四季时换的海风和暴雨才切切实实地落在屋檐之上。在山下的人们的眼里这里的居住的人们高不可攀又衣食无忧，行动间就能影响到岛城的人们的生活。
订婚结束后，陆兴悠很少再回红房，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没过多久，陆潮平也离开风石岛城去内陆求学去了；相比于以前，陆庭正回来的次数也渐少。
陆未款依然顶着私生子的身份，领用着姓氏带来的富裕，少了陆家姐弟的红房于她而言只是多了一份自由的宽度。
她不必时刻提防着。
私生子很多，但是能够拥有姓氏的很少，再如她一样出众又迷人的就更加少。
但她并不张扬，她懂得适当地来段隐身的沉默，眉眼间再加点符合其身份的阴郁，让习惯地位显贵的公子小姐们很是受用。
但陆未款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等待着她离开的那天。
时间一长，她越觉得同样不属于这里的还有萧云瑜。
两年之后，萧云瑜经历了一次小产。
从此之后她变得郁郁寡欢，无法拒绝的聚会她才会勉强梳洗出席。此外，她很少出门，到了后面，曾经一两个言谈相投的朋友也无法拉着她观看曾经热爱的舞台剧。
连带着陆光扉也变得乖戾不驯，喜怒无常，经常大吼大叫要么就是一声不应，就这样也无法引起眼神空荡的萧云瑜的关注。
陆庭正回家吃饭的时候对此视若无睹，他觉得萧云瑜的状况不值一提。
而陆未款吃着陆家的饭自然得也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有一天，陆未款突然发现她成了红房子里最正常的人，也成了会教训陆光扉的姐姐。
陆光扉看她的眼神里有点依恋的恐惧；这让她想到了陆兴悠姐弟。
屋侧有一间不算大的阳光房，曾经这里种满了萧云瑜悉心照料的植物。无人呵护，花朵不再绽放，绿色慢慢蔫黄，佣人就把花坛搬走了。再后来又敲碎了角落里的砖头挖走了泥土，房间用长砖铺平。只余地上一两个或圆或方的淡淡痕迹，表明以前坐落过的生机勃勃。
透过玻璃的阳光和远处淡蓝色的大海，一切都那么轻柔不切实际。
这里成了萧云瑜冬季会晒阳光的地方，一个人一坐就很久。
萧云瑜看见玻璃之外少女奔跑挥拍的样子，她身姿纤细，优雅地回球，立刻又回正，双手握拍，力与美的结合。
她看不见这个球落点，被屋子挡住了，但她知道她赢了，她也知道对面是她的儿子陆光扉，他输了。
他输得多。
期间一颗球出界飞到了萧云瑜这里。
运动结束之后，两人才慢慢拾球。陆光扉面有不甘地走向这个球，却在看见萧云瑜坐在玻璃房屋后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陆未款走到这里，弯下来拾起了这颗球。
萧云瑜走出了房间，才知道隔着层玻璃看似温暖的阳光是那么无力，而陆未款大汗淋漓，带着热气。
她已经和她一般高了。
近看才感到短袖下她的细长胳膊有着均匀的线条，母系的血统让她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棱角起伏，而曾经浅色的头发如今是深棕。
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孩子。
“我从少女时代就幻想，我一定会生一个女儿。”和一个我爱的人。
如果他非要的话，那就再生一个儿子，但一定要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
这是她年轻时候的梦，老天让她已经破碎了一个了，她违心嫁给了不爱的人，另一个居然也不能得到。
陆未款感到眼前的人很痛苦，一种具有吸力的痛苦，任何人都无法援助。
萧云瑜比陆庭正小不少，但也已不再年轻。大气圆润的脸庞因这两年的折磨开始令人不忍细看。
她说的话让陆未款惊讶，更惊讶的是她随后伸手摸了摸陆未款的眉眼，一种母亲才有的描摹。
陆未款说：“天气湿冷，伯母穿的少，还是进屋吧。”
萧云瑜说：“可惜你已经长大了。而光扉却还像一个小孩。”
语气苍凉得像是不远处被海风惊扰的寒枝。
说完，萧云瑜穿过玻璃房，进了屋内。
陆未款手里掂量着网球，若有所思地转身，走了两步，拐过角，看见陆光扉站在那里，双眼充满泪水，仇恨地看着她。
陆光扉咬着牙说：“二哥回来了后，我会给他说，你的网球打得很好。”
“你觉得陆潮平不欺负你是因为喜欢你吗？他连正眼都不瞧你一眼。他甚至从不担心你会抢走属于他的那一份家业。”
陆光扉紧紧咬着牙齿，眼泪却经不住直直落下。
陆未款弯腰一个个捡起从陆光扉怀里掉落的网球，说：“我们都一样。只能等着长大。”
陆光扉擦了擦眼泪，脖子终于低下。
“她已经很久没和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岛城红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