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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岛城红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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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未款住在这个一个多世纪前由某个名声显赫的已故建筑师设计的后来又成了他的代表作的房子里,她和陆光扉有司机接送上学,她也拿着和陆光扉一样多的零花钱,每个月会有定制的衣服出现在她的衣橱里,如果她和陆潮平一样对网球感兴趣的话也会有专业的教练来指导,但是来往于陆家的人们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谁会将一个私生子宣之于众?
伯母萧云瑜更加不会提起,甚至在平常生活之中,萧云瑜都很少过问她,但也从不施加厉色。
而萧云瑜在陆未款眼里是一个漂浮的幽灵,是这个红色砖房里的最没有活人气息的人。
她不像是一个大家里当家的主妇,喜欢一个人出行,尽量推掉贵妇之间的聚会。
陆庭正很少回来,她也没有怨言,而每次男主人回家的时候,她尽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温和而周到。
而陆潮平总是喜怒不定,有时看见陆未款,只是漠然视之,更多时候,是嗤笑厌恶的嘴脸,不时还会实施欺凌。
在台风天,陆潮平载她在风雨之中疾驰,半开的窗户,雨点打湿了半个身子,雨水堆涌在玻璃上,眼前的道路都不看清。
他想以此来恐吓陆未款。
终于出了事故,车子撞到了横在路中的树,俩人都晕了过去。闹到了陆兴悠那里,这样的事情才没有再发生。
但总会有其他的事情在等着陆未款。
陆潮平的朋友们第一次看见陆未款就已笑着默认她私生子的身份,加以揶揄。陆潮平还会不耐烦地撇清,后来就随之任之。
有次陆潮平带她去了户外探险,半途蓄意将她抛下,自己和朋友坐着直升飞机回来了,等搜救人员找到陆未款时,她已是失温快死的状态。
陆兴悠在医院和陆未款说,她已经命令家里人看着陆潮平,他不会再伤害她,且他很快就会去国外。
陆未款不需要这样的保证,她知道她不会死去,她是杀不死的,她只想自己变得强大。
而陆潮平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不光是因为陆庭正长时间不在家,陆兴悠也是——她已经独立了,独立的人不需要回到具有象征性质的地方去,她在哪里都是权威。
没过多久她就订婚了,对象是某个官员的儿子。
那天是陆未款到陆家来看见的第一个正式宴会的盛大场面。
红房前停下一辆接着一辆豪车,闪耀的灯光照着古朴的建筑的每个角落,保镖黑色的身影隐匿在花园的暗处,乐队在一角不知疲倦地演奏着优美的协奏曲,身穿华服的名流们言笑晏晏地交谈着,偶尔一片欢笑声如细雨洒过。
远处暗色的大海平静深远,夜晚的海风舒适地吹拂着,白日的炎热逐渐散去,微微的细汗在人们记忆里适当地留下属于夏季的痕迹。
陆未款只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个植物安静地观察着欢乐的人类。
她看见萧云瑜穿着黑色的礼服。一抹墨绿色恰好蜿蜒,连缀的珠宝修饰着脖颈,显示着身份。
陆未款看见了一个称职的贵妇人,平时嘴角总像是掖着笑意的萧云瑜,她在对围绕着她的妇人们大方地笑着应着。
陆未款不解,为何一个人明明不喜欢但依旧能够笑出来。
而陆潮平一身西装,衬得他英俊高大,他正和两个长辈交谈着,往常眉眼间的强势,在灯光下成了有钱人该有的自信。
陆光扉打扮得像个小王子,和几个同龄小孩在大人身边像小动物一样欢乐穿行。
“你怎么不下去?”
在身后悄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陆未款一跳。
陆未款回身,是一个眉眼俊朗的中年男人,也许是上楼误入了她的房间。
陆未款无心地答道:“我没办法向别人介绍我自己。”
“住在陆家已故长子的房间里小孩,怎么会没有身份?”
男人温和地笑道,他走到了陆未款的身后,他比她高许多,早就看到了陆未款眼里的场景。
“陆潮平只是个性格毛躁的小孩,陆光扉只比你小两岁却还在玩躲迷藏,而萧云瑜是个已经无法再站上舞台的歌唱家。站在她身边的是能源部部长一家,部长尸位素餐,只想保着位子,而前阵子两个废物孩子差点让老子丢了差。还想知道谁的身份?陆潮平身边的人吗?这三个人是陆潮平去世的生母姜家的人,曾经瞧不起陆庭正,现在想要攀附的远房亲戚。”
陆未款疑惑地抬头望着慢条斯理说着刻薄话的男人,男人低头也看着她。
“在这里可能总是需要套着一个身份,可是不是谁都配得起自身的身份,不是吗。”
“那你是什么身份?”
男人似乎赞赏这样的冒犯,说道:“一个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只知享乐,毫无本事,仗着家里给的一切,也能随心所欲到现在这个年纪。”
“身份下的你呢?”
男人低头望着女孩,说:“一个十岁的小孩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说些和你有关的吧。”
门突然一把被推开,来人显然想不到还有其他人在这里,陆潮平慌忙笑着说:“齐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陪一下孤单的小朋友。”
陆潮平早就耳闻齐九烟浪荡的名声和不符合上流的怪异举止,即使人到了中年依然不改让人难堪他却享受其中的做风,偏偏这种风流能够吸引女人。
陆潮平说:“蒋叔叔刚才还问我您在哪呢。”
齐九烟一笑说:“我躲的就是他。”接着又开玩笑说,“等你赵姨想起我来了,我就会下去。”
陆潮平笑笑,点了点头,看了陆未款一眼,然后慢慢地关上了门。
齐九烟看着神情敌对的女孩,说:“你这个表情可不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孩子会有的。你越是这样,别人越想要摧折你。”
陆未款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记着了。
齐九烟转身,窗外是今晚最耀眼的女子,洁白的礼服,珠光宝气,有一种成熟的花朵在幽暗之中绽放的魅力。
“你知道吗?在这个家里,唯一你该害怕的是今晚众星捧月的这个人。”
陆未款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气质娴定的陆兴悠开心地搂着新郎的手臂和周围年轻的朋友说笑着碰杯。
“她对我很好。”
“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相信他们说的话。”
齐九烟手指了一个方向。
“山底下现在停着一辆车,车里面坐着今天全风石岛城里最伤心的人。因为他最爱的女人今晚就会成为别人的未婚妻。而他不能做什么,一旦他车子开向这里,早就守在半路的保镖会直接将他拦下。
做这种安排正是他心心念着的人,你的姐姐陆兴悠。
你姐姐不爱这个男人吗?
不是的,他们从大学开始就相恋,早就有报道夸他们金童玉女。
那这个男人不配你姐姐吗?
他是岛城百年老牌服装家的公子,家族下面还有珠宝、手表等贸易。
可是比起官宦世家的儿子还是差那么一点儿。可就是那么一点儿,你姐姐都不会去折中。她心甘情愿放弃美好的爱情,顺应你伯伯陆庭正的计划,嫁给一个不爱她她也不爱但却能让家族事业更上一步的人。多么厉害啊,陆潮平比起他姐来还差点的远呢。”
陆未款听完,淡淡地说:“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温和地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是陆庭礼的女儿,和美丽的摩也女人所生的孩子。我还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来到风石岛城。”
女孩变得紧张,却不动声色。
“你认识我爸爸?”
齐九烟点点头说:“你爸爸是我最好的朋友。”
眼前这个人确实和爸爸陆庭礼有着相似的气质,可陆未款从未见过他,事实上,她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陆庭礼的朋友,陆庭礼陪伴家人的时光总是在假期之中。
那时她和妈妈去一个陌生的岛屿或者是深山度假,那里就会出现陆庭礼。
他会一下子就把她抱到空中,让她轻易就爬上他的肩膀,教她如何潜入海底,辨别星空方向,在深山之中如何生存,还会教她一般大人不会教的东西,如何使用武器,就像是其他的爸爸会教孩子骑自行车玩球类运动一样平常。
妈妈安娜总是在一旁阻拦说着小心,陆庭礼带点无赖的执意。
陆未款当时也未感到特别,在野外她就像是自然所生的猴孩子一样顽皮,等她转身的时候,父母两人总是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如果陆庭礼偶然出现在摩也的家中,陆未款会兴奋地大叫,安娜的神情反而紧张,陆未款不懂,直到最后一次,陆庭礼出现,随即而来的枪声。
失去双亲,陆未款才知道她深深爱着他们,但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
也许那时睡前在安娜读故事书时,一个关于狼外婆的童话,她该追问下去,还能知道点有关妈妈的妈妈的事情,但安娜只是笑着说等她长大就会知道,年幼的她怎会想到妈妈有天不能陪着她长大,没一会儿就睡去了。
“那你认识我妈妈吗?”
齐九烟点点头,说:“你会和你妈妈一样漂亮。”
“他们是被谁杀死的?”
齐九烟没说话。
窗外不远处放起了烟花,华丽的巨型烟花瞬间照耀了半天天空,楼下的人都举杯驻足欣赏,轻声欢呼。
“没有人想要知道这件事。”
陆未款知道谁去探究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可谁让她活了下来。
她有聪慧过人的头脑,异常敏捷的反应能力,最重要的是一颗满载顽强的恨意要去查明真相的决心。
“你完全可以成为陆家的人,在风石岛城过完富裕的一生,或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像陆兴悠一样的商业精英,像萧云瑜一样的灯光下的名人,或者是个有着闲余的普通人,像我一样,因为你现在在陆家,之后想怎么都可以。”
“我是陆庭礼的女儿,他没有选择在风石岛城的陆家的人生,我也不会。”
“他死了。”
“而我还活着。除非我死了,这才会没有人想知道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