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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岛城红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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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着淅沥的秋雨,远处一片暗黑,隐隐听得阵阵风声,氤氲的玻璃窗上一只小手擦了擦雾气,透过那朦胧的一块,车子驶向的侧前方有一处人家灯火明耀,在安静又汹涌的山色之中,有种岿然不动的骇人。
女孩被身材魁梧的保镖带到了一栋房子里。
屋内古朴贵气,尽管灯光明亮,却有着森然的气息。
上了二楼,一个小男孩从门里探着脑袋张望着,又一个少年从另一个屋子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女孩还来不及看清他们,隐形门被推开,她被推了进去。
小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照着坐在椅子上人的半张脸,而那些被微弱的光亮浮掠过的物品低调地暗示着主人的身份地位。
保镖点了点头,最后退出,门被关上,中年男子这才缓缓抬头打量着她。
“旅途还稳当吗?”
女孩点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女孩摇摇头。
“你长得真不像你的父亲。”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Lavinia.”
男子微微点头,已不再看她,手上翻了一页文件。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出去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女孩的发音并不标准,语言像是没有被她嚼烂。
“你的父亲是我的弟弟。”
墙上的一个挂钟兀自滴答滴答地响着。
“我从没听爸爸讲过。”
“所以你只是住在我这里。”
“到什么时候?”
“到你能够靠双手养活自己。”
“我现在就能。”
陆庭正抬头看着这个眼神倔强的混血女孩,刚才他还在她身上搜索有关陆庭礼的影子,而现在这个眼神一下子让他看见了消失多年的弟弟。
“靠偷窃吗?还是翻垃圾桶?你爸爸在最穷的时候可都没干过那样的事。”
兄弟间的龃龉让他们多年未见,提起这个人来,陆庭正的脑中居然还是陆庭礼二十来岁的模样,那是他刚进军校时的样子,意气风发。
“在陆家,你已经站在了风石岛城的半山腰了。得到一些东西会很容易。”
面对一个女孩,陆庭正还是要拿出骗人的糖果。
“比如?”
“比如你父母死的真相。”
女孩闻言沉默,糖果奏效。
窗外的雨渐大,佣人进来领着女孩出去了。
在这里光线像是永远不够亮,木制的家具散发出年月的褐色气息,一两件亮眼的摆件点缀期间,惹眼却不夺目。
墙上的几幅画作均来自在世落魄如今成名的某个画家之手,对面嵌壁的木制浮雕老虎霸气显露,一切按某种协调的格局设计,无不显示出一种需要显耀的老派的风格。
而客厅的顶端直通数米高的屋顶,一张方块玻璃镶嵌其上,午时阳光直落下来,屋内中心澄净明亮。
阳光下,午餐安静地进行着,陆庭正偶尔问一两句话,妻子萧云瑜微笑着回答,大女儿陆兴悠也简单应着,活泼好动的小儿子陆光扉只是埋头吃饭。
“潮平,网球最近还打吗?”
“没有空,在准备考试,还有补齐申请的材料。”
陆潮平今年十七岁,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双手握球拍的时间远多于握笔杆。
而他是陆庭正现在的长子,如果没有比这个更辉煌的名头,便也没有追求的必要了。所以只是一个空有希望的网球明星可不行。
三个月前的大赛,是他最后一次追求职业生涯的机会,他拿到冠军便可跻身一流,以后才有可能成为顶尖的顶尖。
他自然是丢失了。在直播里,比赛结束后,他愤怒地摔了拍子,席上的观众嘘声一片,陆潮平低着头没有与对手握手,径直拎着包走了。
场上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的愤怒,除了他的姐姐。
陆兴悠和他都明白,自此以后网球只是陆潮平在闲余时会露一手的技能,他还会出现在电视上杂志上,不过不再是体育的板块。
他的天赋无法支撑他成为球场上的霸主,但不管他再怎么平庸仍然能够借用姓氏轻松进入名利场。
陆庭正接着问:“学校那边呢。”
“一切都还算顺利。”
陆潮平从吃饭的时候就盯着对面的女孩,像是盯着一个逾矩的下人坐在了她不该坐的位置。
“爸,她是谁?”
“她是你的妹妹。”
陆潮平看了眼萧云瑜,又看了看陆兴悠,不再说话。但他不时抬头仍然是恶狠的眼神,好似只因首领在场,他这匹幼狼不能擅自玩弄眼前的猎物。
陆兴悠问:“妹妹叫什么名字?”
陆庭正说:“叫陆未款。”
下午陆庭正走了,随后这个百年的红砖房有了些生气,听得点人声响。
嘣——陆未款回头看见窗子上出现了裂痕。
她走到窗前,另一颗黄色的球随即而来,冰裂的玻璃岌岌可危,陆未款拉开窗户,碎片落了一地,又一颗球擦着她的脸打在了墙上,在地板上犹有余威地反弹着。
楼下的人笑着喊道:“不好意思,帮忙捡一下球。”
陆潮平身旁站着一个小小的陆光扉开心地拍着手。
陆未款拿着球到了楼下刚出门就被重物击中倒地,一颗绿色的球落在了不远处。
职业运动员发球的速度带来的力量足以让陆未款一时天旋地转,但她不是那扇不知变动,会被二次击中的窗户。
等她坐起来,另一颗球擦着空气袭来时,她迅速地挡开了,力气还不够,手也不够大,这才没接稳。
陆未款表情平淡,即没有皱眉,也没有咬牙,就这么看着他们,却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恐怖的感觉压上两人的心头。
这一切都出乎两个人的意料之外。
叫好的陆光扉没了声,陆潮平皱起眉,收了发出下一颗球的准备动作。
看到一切的陆兴悠在二楼喝令陆潮平上楼,陆潮平扔了手里的球,习惯性地拿球拍框敲了两下球鞋,哼了一声走了。
陆光扉像个小球童,见自己服务的球员离场,他也跟在后面进了屋子。
“你不用那么对她,她不是爸爸的私生女。”
风石岛城有着联洲最大的赌场和异域风情的红灯区。
那里能找到岛城一半权贵的私生子,大多数还都是混血的面孔,所以在风石岛城的富贵人家里出现的来历不明的混血儿通常都会被认为是私生子。
陆兴悠继续说:“何况这个家是有女主人的,爸爸不会当着她的面领个私生子回家。”
姐弟俩的母亲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萧云瑜是他们的继母,曾经是个歌剧演员,性格平和温顺,因此这个家这么多年也算是安稳。
“那这个杂种怎么会是我的妹妹?”
“不是亲妹妹,是表妹。”
陆兴悠还记得六岁那年家族的聚会。
在后山的场地里大人们在玩飞碟射击,有一个人把把让彩色飞扬。他是爸爸的亲弟弟,家族里最昂扬不羁的人,他会在外公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对她摇摇头吐舌头,表示无趣枯燥。
后来陆庭礼只是偶尔会出现,再后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这几年,陆兴悠慢慢掌管家族事务,有了些能力才从一帮老人那里听闻到了些被刻意隐瞒的往事。
“昨天爸和我说,她是陆庭礼的女儿。而陆庭礼是他的弟弟,你我的叔叔。所以停止你幼稚的欺凌行为,她在这个家有一席之地。”
“那刚才在桌上爸怎么不说清楚?”
“要他和你说清一段让他生气的往事吗?十几年前俩兄弟就断绝来往了。还因为陆庭礼已经死了,是将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抹去的死亡。”陆兴悠停了停说,“我听闻陆庭礼曾经是安全局的人。”
陆潮平还是一脸未解,陆兴悠继续说道:“陆未款的父母不是被车撞了死了,也不是得绝症死了,是身上有了几个子弹孔。”
陆潮平无意识地摘掉了头上的发带,握在手里不断拧着。
“可我还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爸为什么要让她住在大哥的房间!”
陆潮平像是装成熟一下子漏了馅的孩子,愤怒的语气掩盖不了腔调里的脆弱。
“有些东西总该过去的。”陆兴悠替他抹平了翘着的一撮头发,说道,“别担心,属于你的终归是你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陆潮平撇开了陆兴悠的手,说道:“不,我不在乎她是不是要来抢走我的东西。我会自己守护!只是我觉得你们很残忍。现在好像就只有我记得这个家原本的样子。”
“潮平,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哼,她就不该住在那个房间。”
说完陆潮平就走了。
陆兴悠明白陆潮平的这种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他们并不是爱情结合的证明,曾经的那段婚姻是野心家陆庭正为了实现成功人生的谋划。
自从母亲因病去世,大哥随后意外亡故,他们姐弟俩其实就已是孤儿了。
陆兴悠一手拎着药箱,另一手扣了扣门,没有应答,又再扣了扣,还是没有,陆兴悠说着我进来了,就推门而入。
房间里并没有人,陆兴悠急忙四处查看,推开旁边的门,才看见女孩坐在浴缸里,漂亮的混血脸蛋充满警惕,淡色的长发遮住了伤口。
“你不用起来。”陆兴悠微笑着说道,他又提了提手里的药箱给女孩看。
“我替潮平说声对不起,他性格急躁刚强,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恶劣吗?”陆兴悠边说手上也不停歇,拿棉签沾了消毒水。
“他不喜欢我。”是有些不标准的发音。
“对,因为你的出现戳痛了他的弱点,他想变得厉害,变的盛气凌人,全是因为他不够强大。”陆兴悠用棉签擦着陆未款红肿渗血的额头,笑着说,“你就很坚强。潮平小时候打球不小心摔破了皮,那时给他消毒,他还会龇牙喊痛。”
陆兴悠太了解她的弟弟,意气用事,宁折不屈,多年无人规范任其自由生长。高大优越的外表之下是颗游移不定的心。
她对眼前的女孩说的都是实话。
陆庭正说了,女孩是她的妹妹。她便会当她是一个妹妹。来日方长,她要允许她会长大。
“你还不了解我们家吧。我给你讲讲,我和潮平的母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没两年大哥长源也意外去世了,你现在住的就是长源的房间,他气你一来就占了原本属于他大哥的房间,还有点嫉妒,嫉妒爸会让你住进这间房。爸也没和他说,潮平就以为你是私生子,毕竟风石岛城的混血儿大多是松沙区里□□的孩子。我和他说过了,你不是,你是陆庭礼的女儿,能够逃脱暗杀现场,在摩也城里流浪了两年的小孩。”
陆兴悠没有告诉陆潮平有关陆未款的细节,是因为她了解他的性格,假使告知他一切,他只会更加欺凌这个女孩以示强大。
还有一点,她怀疑这个信息的真实性,眼前瘦弱的女孩会躲过专业的杀手?也许当时陆庭礼有所察觉,将女儿妥善安置在了某处。
陆兴悠又拿起女孩的手,喷涂了点药膏,轻轻为她抹着红肿的地方。
“不,不是逃脱,是我杀了他。”女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