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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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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还是随曹佾进了皇宫。
自然,不是以呼延将军幼女呼延守言的身份,而是以曹国舅回乡路途上捡拾的孤女蓝烟之名入的宫。
我身患寒疾,是打娘胎里便带出来的病,这也是爹爹疼我比疼两位哥哥的主要原因。
他们生怕我在外面与其他贵女打架讨不到好,便拘着我自小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故世人只知忠孝王府有一个小郡主,但从未有人谋过其真容。
是以,我在宫里亦不必担心被认出的风险。
曹佾是皇后之弟,平日里常乘宴集之际出入皇宫,妃御内人见其无不争擘珠帘,只为得看曹郎真容。
此前只是听闻,现今真瞧见了这么大的阵仗,我不免有些吃惊。
曹夫人也当真放心令曹佾独自出入禁中……
这两日/我住在国舅府,发现曹佾表面上瞧着是个无暇君子,实质上在家竟是个惧内的,若在以往,曹佾入宫定要黏着夫人与其同去,可恰逢曹夫人有了身孕,出入宫并不方便,曹佾也便作罢。
幸在后宫娘子们亦都是知礼亦守礼之人,且又顾着今上,故也未有逾矩之为,曹佾更是性情和易,一一颔首微笑,亦不曾有半分僭越。
至曹后所居的柔仪殿,已近午时,圣人便邀弟弟一同坐下用午膳。
我身为孤女,自然无资格与娘娘同桌用膳,我垂首站在曹佾身后,不肯离他半分。
娘娘见状,不由笑道:“这孩子真是黏你。”
曹佾亦笑应:“总不能白捡。”
听到他们提及我,我禁不住偷偷抬眼,只见娘娘玉手执箸,夹了一道黄金鸡填入口中,映入我眼帘的,惟有她那细长而美好的脖颈,她忽而偏头,惊得我忙垂下脑袋,只听她问曹佾:“婉年可好?腹中的孩儿可还康健?”
婉年,是曹夫人的小字。
曹佾微微颔首:“婉年一切安好,孩子亦康健,娘娘不必忧心。”
娘娘点了点头,又叮嘱他道:“你前些日子回真定,一待就是两个月,如今婉年产期将近,你也休再离家了,好好陪她至平安产下孩子方好。”
曹佾含笑一一应了。
娘娘徐徐呷了一口茶,又问他:“孩子可取了名讳?”
曹佾拜首:“尚未。”
娘娘似是起了兴致:“那吾予他一个罢……”
曹佾自然不会忤逆:“能得娘娘赐名,是这孩子的福分。”
她思索了一下,道:“曹氏这一辈行言…嗯……诱,从言,从秀,秀声也…你觉得如何?”
曹佾亦垂目考虑:“黍稷芳华而呈茂实之象乃秀之范式,言、秀两范式叠加,言之如芳华茂实而引人是诱之范式。诱字,极好!”
我看不得娘娘的神情,想必她是欢快的,因为她的声音是愉悦的:“若此胎是个男孩,便唤作曹诱,若是个女孩,便唤作曹诗。”
她说罢,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曹佾亦未再开口。
我好奇心作祟,再度大着胆子抬眸看向那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彼时正值晌午,殿外阳光正盛,正巧打在她的面颊上,故我仍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知她此刻正怒目视向曹佾。
我在一旁一惊,未料到圣人变脸竟如此之快,如此之无理。
却听娘娘道:“女儿的名字便定作曹诗,哪怕你是她爹爹,也不许有异议。”
我瞠目结舌,没想到娘娘竟会有如此霸道一面,又转首顾向曹佾,他亦有几分哭笑不得,欣然答应道:“好好好,无异议,臣弟无异议。”
娘娘这方罢休,面上恢复了笑容,曹佾见姐姐情绪恢复正常,迟疑了一瞬,似无意说起:“近两日前朝可不怎么安宁。”
“怎么?”只有自家弟弟在,娘娘也不怕甚么“后宫不得干政”了,且深知曹佾既然主动提起,自然有他想说的话,遂也顺水推舟问道。
“前朝的那些老臣开始催官家过继宗室子了。”
听到这句话,娘娘面上的笑已有了几分僵硬,可曹佾却浑然未觉,兀自道:“那些臣子真是矛盾,一面觉得官家年过而立而膝下无子,再无希望,催着他过继宗室子;一面又觉得官家今岁方满而立,正值壮年,一心盼着能有官家亲子出生……倘若是嫡子,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怕是要为我大宋惟一的嫡皇子写下无数篇千古绝唱了…”
曹佾言至此,其意再明显不过。
我在一旁暗自腹诽——都跑进皇宫来亲自催生自家姐姐了,真是难为曹国舅操心这么多……
“嫡子……吾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个福分了……”娘娘的声音蕴了几分落寞与苦涩。
见此,曹佾自知失言,安慰道:“娘娘与官家还年轻,总会有的。”
之后,曹佾便沉默着,再不敢多言了。
倒是娘娘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端方,她向我招了招手,我犹豫了一下,余光暗暗瞥了曹佾一眼,见他笑容未变,看向我的目光中亦带着鼓励,我便也鼓起勇气向前趋了几步,移至娘娘面前。
娘娘的手落到了我的肩上,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柔声道:“倒是生了一副极好的容貌。”
我能感受到她搭在我肩上手的纤细单薄,听她夸我,我心里对她的畏惧稍稍减弱了几分,主动屈身拜谢道:“谢娘娘夸奖。”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命我起身,在直身的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脸。
这僭越的行为源自我对国母真容的好奇,自进殿之后,我本着尊卑,一直垂着脑袋,不敢擅自窥探中宫容颜,哪怕中间斗胆抬过两次头,却也未得逞。
况,我亦是好奇像曹佾那样似的神仙人物,其姐应是生的什么模样?
事实上,娘娘并未令我失望,她肤色玉曜,眉色淡远,气品高雅,五官虽称不上绝美,却是极其精致的,她此刻半垂双睫,俯首看我。
诚然,单论容貌,她比不上其弟之美,然其气质如深谷芝兰,不以无人而不芳,故若加之气质仪态,娘娘绝不亚于曹佾。
娘娘又看我许久,后转首顾向坐于对面的曹佾,道:“吾瞧着她不过四五岁,这个年纪入宫为婢,委实早了些,在旁的地方容易受欺负,故使她在柔仪殿侍奉罢。”
我闻言极为惊讶,下意识地望向曹佾,只观其仍温和地笑着,并无半分慌乱,轻声对娘娘道:“还不快谢过娘娘?”
我一怔,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娘娘,她也有些讶异,问曹佾:“你尚未与她商量?”
“她惟有这一条路可走。”说着,曹佾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轻拉过我,尔后缓缓蹲下身,与我平视:“蓝烟,在这里,好好待着,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他的双目一如当日呼延一族被灭时那般清澈,似眼空四海全无欲。
我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终只化为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