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启·孤城闭》斓昶

4、飞白

　　我留在了柔仪殿，沾了曹佾的光，我甫入宫便得以在皇后娘娘身旁近身伺候，这也算历年入宫内人的独一份了。
　　娘娘到底念及我年纪小，只令我在其身旁侍候笔墨，以前在家时我亦经常为爹爹研磨洗笔，经验丰富，故此事于我而言，确是顶轻巧的了。
　　用过午膳之后，娘娘总要映着殿外温暖的阳光，于正殿铺纸执笔，挥毫洒墨，而每至此时，我常常安静地站在桌子旁，一下一下地替她研着磨。
　　我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娘娘写字，她沾了沾墨，提笔运腕，在纸上书——“鸿雁在云鱼在水”。
　　我凝目去望，发现娘娘笔法有似鸟头燕尾，有似鸟头凤尾，横竖笔画皆丝丝露白，飞笔断白，燥润相宜，似枯笔做成。
　　这是飞白书。
　　飞白书亦称“草篆”，乃八大书体之一，写法特殊，始于蔡邕，工于王羲之父子与萧子云，盛于本朝，今上尤善。
　　“蓝烟可识得这几个字？”娘娘柔声问我。
　　我抬起头，面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自信答道：“鸿雁在云鱼在水。”
　　娘娘黛眉轻挑，似是惊讶我一个孤女竟会识得字，我状似无意地解释道：“家父不才，生前倒也中了一个进士。”
　　娘娘闻言并无恍然之态，她面色如常地看着我，可眼里分明有着猜疑。
　　我忙低下头，暗道自己太过大意，这几日呆在柔仪殿，只觉娘娘温婉端方，待我亦是真心，故适才说话并未有意藏着自己，却忘了，眼前这人不是旁人，乃是中宫皇后，大宋国母。
　　曹后景祐元年入主中宫，至今已六年，其心智自然并非旁人可比，她如今怕是已对我起了疑心。
　　我有些无措，不知是应跪下请罪，不打自招，还是应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所幸娘娘并未深究，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似是安/抚。
　　我鼻子一酸，不由想到那日爹爹赴刑场前对我最后的爱抚。
　　娘娘和声又道：“那蓝烟可曾听过这首词？”
　　我这次聪明了，轻轻拜首：“奴得家父教导，只识得几个字，不曾读过书。”
　　我其实知晓的，这是前朝晏相公所著之《清平乐·红笺小字》，我幼时曾随兄长一同背过，其中这“鸿雁在云鱼在水”则化用《汉书苏武传》之“雁足传书”和《饮马长城窟行》之“鱼传尺素”的典故，以承下句的“惆怅此情难寄”，令雁和鱼传递相思之情，构思委实巧妙。
　　而娘娘如今题下这句词，我却看不透其中深意。
　　娘娘又问：“那蓝烟可愿读书？”
　　我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娘娘：“可……以么？”
　　娘娘笑将起来：“自然可以……你今年五岁，与徽柔仿佛年纪，你若愿意，吾便可将你安排至徽柔身旁，一同上宫学。”
　　徽柔，是今上长女，更是今上膝下唯一的子嗣；是大宋第一位行册封礼的公主，封号福康；是这宫中除娘娘外最尊贵的女子。
　　我犹豫了一下，问娘娘：“那蓝烟，还能呆在娘娘身边么？”
　　娘娘一怔，眸光闪烁，垂目与我对视，我这才发现她竟生了一双与曹佾如出一辙的眼眸，同样清澈，同样无欲，唯一不同的，曹佾眼里有光，然娘娘眸底的光……却早已熄灭。
　　娘娘叹了口气：“你若随着徽柔读书，与她住在一起自然是最方便的……”
　　我心里一揪，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你愿意呆在柔仪殿，吾也是有能力将你留在身旁的。”
　　我眼前一亮：“真的么？”
　　娘娘笑将起来，玉指微弯刮了刮我的鼻子：“吾何曾骗过你？”
　　我亦笑起来：“娘娘从不骗人，不仅仅包括蓝烟。”
　　娘娘笑得愈发璀璨了，那一瞬竟似神妃仙子，晃了我的眼，也晃了今上的心。
　　“丹姝。”殿外男子长身玉立，轻声唤道。
　　娘娘尚来不及收敛自己面上的灿烂，声音亦是欢快——
　　“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