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启·孤城闭》斓昶

2、劫难

　　“言儿乖，乖乖在这里待着，等爹爹回来，莫要出声，也莫要乱跑，啊？”
　　爹爹温和地抚了抚我的头，不待我说话，便转身离开密室，他轻轻转动桌子上的花瓶，密室的门转化为墙壁，缓缓在我眼前合上。
　　我看着爹爹离去的背影，玄色铠甲，身姿挺拔，他的脊梁似乎永远不会弯下，哪怕如今突逢大劫，他仍镇定自若，腰板直挺依旧。
　　这场祸事是由两位兄长引起的，却也委实怪不得兄长们。
　　两位兄长守勇和守信，于游春射猎时撞见了三司使张尧佐的儿子张山甫强抢民女，二位少年英雄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是不允此等恶事在眼前发生，遂将这张山甫暴打一顿，故其父张尧佐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张尧佐的侄女乃今上宠妃张修媛，张尧佐便是依仗着侄女的风光方走至三司使的位子。
　　这位修媛恃宠而骄，不仅擅自僭越恰巧被爹爹呼延丕显撞见，她还特地派人来羞辱这位忠孝王。
　　爹爹暴怒，令其抓到了把柄，回宫后张修媛只字不提自己之错，反而诬陷我呼延一家不忠不孝，有不臣之心。
　　今上更是昏聩，竟听信了爱妃的的谗言，于昨日下了圣旨——将呼延一族满门抄斩。
　　而今日，皇城司便至忠孝王府行刑来了……
　　在门关住的那一刹那，爹爹忽而顿住脚步，转首顾我，我看见他那双素来刚毅英朗的眼眸如今却染上了深深的挚痛。
　　我知道，我再也等不到爹爹回来了……
　　仁宗宝元三年，呼延一族上下三百零三口人俱被斩杀，无一人生还。
　　除了我。
　　上百具尸身横七竖八地堆累起来，化为了一座座的肉丘坟。夜间大雨倾盆，雨水淌在染满血的台阶上，混成血水，沿着台阶顺势留下，一时间血流成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不断萦绕在我的鼻尖，挥之不去，我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衫，竭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没了声响，那些恶魔似乎走了，我又在密室等了许久，再三确认这些刽子手的确已经离开之后方按照爹爹的样子，转了转我身旁的花瓶，密室门缓缓打开。
　　我的脚上沾染了朝夕相处人的血，可我已然不顾，拼命寻找着爹爹和哥哥们的尸体。
　　我自小没了娘亲，爹爹一来与娘亲恩爱情深，二来怕我和两位哥哥受委屈，未再续弦，家中亦无侍妾，连今上都道爹爹后宅清净。
　　爹爹既当爹又当妈地将我拉扯大，两位嫡亲哥哥大我将近十岁，也均担起兄长的责任，对我疼宠爱护至极，我与爹爹和哥哥们间情谊之亲厚，自然是旁人不可比拟的。
　　我没有找到两位哥哥，只看到了爹爹的尸体，一把剑仍插在他的心口上，我跑过去，用力将那把可恶的剑拔下来，血缓缓自爹爹心口流出，那血已不再温热，滴在我的手上，冷得彻骨。
　　“爹爹……爹爹……”我轻声唤着，尽量使声线变得正常。
　　可爹爹仍阖着眼眸，他的面色仍旧苍白，血液仍旧冰冷，并没有回应我。
　　我再也捱不住，痛哭出声：“爹爹……爹爹……你为什么不理言儿，言儿错了，言儿知道错了……言儿再也不懈怠课业了……爹爹理理言儿好不好……”
　　不料这次竟有了回应：“言儿。”
　　这抹声音低沉沙哑，磁性却满含悲痛。
　　我一怔，那是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自然不是爹爹，我忙向后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俊朗的面庞。
　　他执一把米绸色纸伞，一袭圆领青袍，又着一湖绿披风，清贵瘦骨，温润如玉，肤色白皙，头发是奇异的绀青色，隐隐透出点红意，可谓神仙中人。
　　我识得他的，他是爹爹的至交好友，我大宋开国元勋曹彬的孙子，今圣人之弟曹佾。
　　因其昳丽的容颜，他在京城素有美名，人称“曹郎”，又道“曹郎一顾终身误”，且其虽名列后族，性情和易亦不骄纵，连今上也常向他人赞其：“曹郎的好性情、美仪度，将来是可载入国史的。”
　　我看着他，与他对视，他双目清澈，眼尾处却隐有红色。
　　我知他前些日子远在真定老家，想是今日才归，而昨日呼延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便已下了。
　　我猜测他应是来此祭拜爹爹的，便闪开身道：“爹爹已经……死了，曹叔叔再看他最后一面罢。”
　　他不言，只向前走至爹爹尸身跟前，他蹲下身，竟跪了下来：“丕显兄一路走好，公伯自会照料好言儿，丕显兄尽可安心。”
　　我在一旁闻言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我知道他表字公伯。
　　我缓缓抬头望天，心道：“患难见真情，爹爹，您听见了么？曹叔叔是好人，您也不用操心言儿了……”
　　曹佾起身，将他身上的湖绿披风脱下披在我身上，仔细地为我系好带子，之后一手执伞，一手牵起我的手，低声道了句：“走罢。”
　　说着，他便迈开脚步。
　　我连忙跟上，口中不忘问道：“去哪儿？”
　　他仍向前走着，目光冷凝，望向前方，字字清晰：“皇宫。”
　　我吓得一愣，立即停下脚步，曹佾察觉到我的抗拒，遂也听下脚步俯身问我：“怎么？”
　　我看着他，有些委屈：“你是要将我送到官家面前，让他知晓我这个漏网之鱼，之后杀了我吗？”
　　他适才不是才向爹爹保证要好好照顾我么？
　　他竟笑将起来，一瞬恍若那下凡的神仙，他轻声开口：“那我还不如将你藏在国舅府，做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