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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喜悦和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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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悦和期待的气氛从周三晚便不加掩饰地洋溢出来,主楼门口矗立的巨型镂空装饰已就位,工作人员正在摆放鲜花。中央街道两侧的遮阳伞一顶顶撑开,许多小摊已初具雏形,不少学生在派发宣传单,也有学生在摊位前唱歌跳舞,为明天的活动造势。
不知道今年又会诞生几位小富翁,又安路过时,暗暗想道。几辆小型卡车驶向剧场的方向,应该是典礼的场布进场。整场校庆的策划执行、节目审核、流程安排、人员沟通、嘉宾邀请、场布设计;校园集市的摊位规划、申请报批;活动过程中的进度追踪,结束后的场地整理,全部由白禾统筹负责,一场几万人的活动,工作量可想而知的大。
又安脑内乱乱地过了一遍流程,想到白禾瘦了许多,也是情理之中。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典礼现场查看布置情况,还是在上级领导那里汇报工作,还是在与其他老师沟通相关事宜。
又安四处环顾,只有几位学生会的成员在现场检查用电安全,并没有白禾的身影。
她应该在忙,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必须要面面俱到,稍有闪失,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又安想道,但转念又因为这种想法而极其沮丧,她似乎一直在搜寻白禾的身影,似乎一直都未找寻到她的身影。
相较于后者又安更沮丧于前者,她的心情随着白禾的举动亦步亦趋,像飘飞在半空的风筝,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多高多远,全凭放风筝的人的心意,全凭他手中一只线对抗风的力量。
白禾就是放风筝的人。
这种沮丧感延续了整个晚上,越是懊丧,脑海中越是她的身影。想必今晚的会场一定灯火通明,场景搭建,声光调试,她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十点半了,应该仍旧在忙,晚饭可能是与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吃外卖,凭着浓咖啡支撑;十二点了,她应该到家了,明早要开始最终的忙碌了,还是要早些休息。
又安翻来覆去地想着,甚至快要自言自语出声,拿出手机打开与她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一夜里的彩排询问。是否应该询问工作进度,是否应该关照身体状况,又安伸出手又放下,用力地闭上双眼,将脸埋在被子里。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一夜似睡非睡,梦境繁多琐碎,醒来时极其疲惫。但今天有教师表彰,又安还是精心准备了衣裙,也细致地化了妆。
又安属于清秀系的长相,五官不算惊艳,但骨相生的极好,头骨饱满圆润,鼻梁纤细而高,年岁渐长而不见老相,眉眼清丽,身形纤小精致。学生时代也算小有名气的美女,追求者众多。
她的五官细致,自己也深知禁不住浓妆,浅浅着妆便别有风味。今天她选择了一件缎面衬衫和浅蓝色的半裙,衬得头发乌黑如墨,面容精巧温和。出门又折回,搭配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又安也暗暗咬牙,以自己的身份,自然不可以过于花枝招展,但面对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女们,如何不被衬得老气横秋,又美得毫不费力,自然要下一番功夫。几位平时要好的老师见面时都会心一笑,大家大抵都费心打扮了一番,男老师们也认真做了造型。
又安内心窃笑。
学校前身是书院,适逢百年,此次校庆整体风格偏中式,设计典雅大气,伴手礼是一枚竹简状的镂空书签,虽说简单,但看得出花了心思。几位老师落座后不停夸赞,小周老师探过身子指了指又安:“这次总的统筹是时老师的学生,你们知道的,叫白禾。”
白禾的名字并不陌生,几人纷纷开始捧又安的场:“原来是时老师的学生呀,怪不得这么厉害。”
知道他们是在打趣自己,又安撇撇嘴:“白禾天生优秀,学习到的东西可不是来自于我,你们见她可能都比我见她更多,我可不敢当。”
大家都笑起来,台上的主持人要求现场保持安静,几人便不再说话。
此次校庆邀请了省级的媒体前来,几番领导嘉宾讲话后,便轮到作为学生代表的白禾出场。她并没有规整地穿衬衫与西裤,而是穿了一件黑色连身裙搭配一双浅口鞋,她的身材纤瘦却不嶙峋,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修长,被衬得格外白皙。
极少见这样的白禾,眉眼妆似乎有些重,但无半分违和感,她的五官折叠度高,高明度的颜色也能驾驭。白禾的普通话极其标准,掷地有声,眼神炯炯地看着前方,偶尔环顾其他人时,轻轻挑眉,带着略微点头的动作。
她有一种天生让人信服的感觉,从容,舒展的姿态,与人直视时自信,诚挚的目光,从不怯场,从不回避,哪怕闪光灯直射时,都不曾慌乱眨眼。她有种天生的气度,这种气度是升维式的,是阅历年龄远超她的又安都觉得压迫的存在。
很难用什么词汇去概括她,当她看向这边又略微停顿时,又安感觉她在人群中直视自己,有种很强烈的肃杀感,仿佛被野兽眈视,可以逃避,不必反抗。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岁的女生,身体里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又安不禁想到一个词:
“有威有媚”
形容她很适合,她似乎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妆容,哪怕是讲话,也像谈话般自如。她收到的赞美并不少,又安听过关于她的赞美也不少,只是每次见她,与她交谈,与她共事,赞美的言语便会更加深刻地落实下来。
一个如此这般的人,处于何种环境中会被埋没?又安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再次看向白禾,她的骨量偏重,下颌小巧,五官鲜明精致,浓密的头发梳起来盘在后颈,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和白皙的双耳。
她美得极具攻击性,也从不掩饰这种攻击性,与同龄的少女相较,显得格外分明。又安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句话: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整场典礼的呈现流畅,无论是配乐、色彩、灯光,还是从节目的选择、完成度上来讲,都十分完美。结束后并行而出,几位老师和又安夸赞白禾,又安嘴上应付道:“我哪里教得了什么,我们都很少见面的。”
这样想想,自己和她见面,几乎都是课堂外的时间。她见到的白禾骄傲而可爱,像毛绒绒的小狮子,当与她分开时,白禾便蜕变为优秀的,遥远的,完美学生。回想起昨天的那个拥抱,以及她柔软的气息,又安仍觉得面红耳赤。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优秀、自信、能力卓越、不可一世,她未来可期,前程远大。而自己人生轨迹已确定下七八分,已至而立之年,也无法确定拥有什么,明晰去爱什么,极其渴求什么,被命运推行至此,自己如沧海泛舟,浩浩茫茫不知要行向何方。哪怕她只有二十岁,也注定要被仰望。
这种近而远的关系,强又弱的反差,又安感觉如钝刀子割肉,隐隐地痛又不知如何制止。自己如同吊入深井的木桶,长长地悬在井壁上,不知何时被放下,不知何时被吊起。
心里陡然泛起一股酸涩感,又安仰头看天,太阳被一薄层云遮住,却仍旧无比耀眼。
还是不要直视太阳。
中央大街的集市刚开张,眼尖的学生已经抓住午餐时间卖小吃和冷饮,积攒了不少人气。小周老师很爱热闹,示意又安一道去看看。
又安摇头,方才忽然涌现的想法让她有些失落,便拒绝道:“我的报告还没有写完,要去忙了。”
小周老师思索一下也赞成:“现在不太热闹,那我们晚点来吧。”
二人忙完已近六点,暮色渐渐沉下,热气也褪去,窗外的乐声不绝于耳,二人相约去校园集市逛逛。
今年的场面格外盛大,从中央大街一直延续到足球场的路上,暮色渐深,晚霞流金溢彩,各小摊前的灯也纷纷亮起来,星星点点,吆喝声乐声此起彼伏,褪去了白天的暑热,许多学生都来逛集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几位女生跑过来揽客,邀请尝尝自制冰沙,一声声“姐姐”叫得小周老师心花怒放,立刻买了两杯,一人一份,边走边吃。
许多小摊拉起了长长的灯串和彩带,鲜艳夺目却不艳俗,搭配着海报和灯牌,夜色里闪闪烁烁,氛围十足。二人不禁感慨,现在的孩子生意头脑很好,揽客套路很深。小周老师被一个饰品摊位绊住脚步,又安不感兴趣,便在一旁等她。
前面是有一家帐篷咖啡,香气浓郁地飘过,立刻勾起又安的馋虫,正望过去,却看到白禾正俯下身子,和摊主交谈。她的身旁站着一位男生。
男生笑着回话,温柔而礼貌地看着白禾,他留着很短的寸头,五官十分好看,穿着麻灰色T恤和白色长裤,搭配一条金属质感的项链,身形修长,十分惹眼,引得其他女生频频看来。
白禾继续和摊主讲话,男生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而后俯下身子接过白禾递来的一杯咖啡。
“你看看,多般配啊”。
又安被突然靠近的小周老师吓了一跳,小周老师凑近,表情有些夸张,神神秘秘地补充道:“你也觉得很般配对不对?这个男生之前是我们班的,后来转去法学院了,叫柏云舟。”
“啊,怎么写?”白禾为了掩盖自己的失神,下意识问道。
“松柏的柏,白云的云,泛舟的舟,是不是很好听,父母好像也是高知,据说是从政的,家境很不错。”小周老师看着远处的两人,语气有些艳羡:“真是好看啊,怎么看怎么像一幅画。”
咖啡摊的帐篷上悬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有些发暗,白禾直起身子等待咖啡,期间二人不断地交谈,看来聊得不错,偶尔笑出来,男生依旧温柔地看着白禾,白禾也回应他。
白禾换了随意宽松的衣服,头发自然地落在肩上,像一头毛绒绒的小狮子。她要比柏云舟矮一些,但身形相似,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他们怎么能不相配?他们真的很相配!无论是身高、长相、年龄,抑或是经历,家境,尤其是相视而笑时,眼里满盛的笑意,倒映着灯光,仿佛周身都在发光。他们真的很相配,路人也回头看过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窃窃私语。他们真的很相配,又安甚至想不出任何证据去否决,如果这里是楚门的世界,全世界观众都应该欢呼鼓掌,都应该觉得天造地设。
回想起之前白禾几次收到花,转手送给自己,自己错觉般地误会,因此甚至辗转反侧,甚至想要刻意逃避,又安忽然很想笑出来。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痴心妄想、自作多情、想入非非、异想天开。白禾再聪明周全,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自己所误会的、计较的、逃避的事情,现在仔细想想,究竟有多过分?
能有多过分?一同吃饭、同床共眠、牵手拥抱、生病照顾,这不是所有闺蜜间都经历过的事情吗。一瞬间又安有些想吐,干呕出声来,自己真是龌龊恶心,当别人对自己好的时候便会误会、多情、妄想。内心戏瘾大发,意淫自己被爱,意淫别人爱人,演出一部三流伦理剧。不知道该用如何下流的词汇自我形容,自己只配别人薄待。
一旁的小周老师忙拿出一张纸:“怎么会想吐,是不是吃太凉了?”
又安摇头,白禾转头看向这边,她卸去了白天的妆容,看起来干净利落。旁边的男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同她们笑着招手。
白禾看着她,表情平静得有些冷漠,没有同柏云舟一样向她们打招呼。
吵闹的乐声,鼎沸的人声,小周老师回应的声音,仿佛刹那间寂静下来。又安感受不到任何声音,这样的白禾是她最熟悉的,只是她曾这样挽着自己的手,窝在自己怀中,拥抱自己,也向自己寻求安慰。她身上的味道清新好闻,睫毛长而密,毛绒绒的眉毛和头发,柔柔而温暖的气息,永远自信的、狡黠的、带有压迫感的笑。自己曾为了这些而心跳不止,曾为了这些而泣不成声,也曾为了这些而夜不能寐。
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是空想,白禾是她熟悉的样子,但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又安很想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
又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他们,但是可想而知,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
白禾是阳光,她可以坦坦荡荡地照耀每一个人,自己生活在阴沟里,一旦见过太阳,便以为拥有了太阳。
又安忍住掉眼泪的冲动,拉着小周老师迅速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后说道:“不好意思小周老师,我刚吃得太凉,现在胃很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未等对方回复,又安逃一样地离开,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远,又安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校庆结束了,之前想要去逃避的,现在既知真相如此,是否也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