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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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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安有一门课是通识半期课,这周才进入课表。周一早课,加上雨天沉闷,许多学生昏昏欲睡,又安也有些头脑发胀。昨晚吹了风,回家后便觉得身上发烫,胡乱煮了热茶来喝,但今早更甚,牵连得喉咙也有些痛。
白禾坐在后排的窗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因为近视度数不深,中途常摘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应该是在玩手机,或者在睡觉。其他学生状态也不佳,因为校庆会带来一天公休,也会举办校园集市等活动,热闹有趣,许多人早已进入放假状态。
大家休息,正是白禾忙的时候,又安想着。正值课间,班长过来问她是否生病了,寒暄完几句,又安抬起头看到白禾正看向这边,二人目光相撞时,白禾迅速低下头。
算了,昨天二人也有些不快,何必纠结于这些,和之前一样正常相处。白禾本科期间的履历已足够丰富,不管作何规划,都算是佼佼者。这门课也不算太难,再者说其他老师都不太苛求,自己何必自寻烦恼。再过几个月,她们进入实习学年,见面机会更少,也算遂了自己的愿。
两节课上得很沉闷,下课铃响又安迅速告别,下午有一场研讨会要主持,许多事情要忙,正伏案之际,小周老师回来,路过她的座位顺手将一只杯子放在桌上。
又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周老师,这是什么?”
“啊,这不是你的吗,我以为你上课落在教室了”小周老师有些疑惑:“刚才白禾让转交给你。“说着折回来,拿起杯子端详。
“白禾?”又安皱了皱眉,疑问道。
“对呀”小周老师靠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支撑在桌上:“我刚在楼门口遇到她,雨那么大衣服都湿了,让我帮忙带给你,我以为你落下的。”
又安内心有些狐疑,拧开盖子,蒸腾的热气涌上来,姜和红糖的味道格外浓郁,小周老师凑过来闻了闻:“喔,看来是学生给你煮姜茶了,看得到你今天感冒了。”
又安怔怔地保持着开盖的姿势,小周老师语气有些夸张:“哎,什么时候我的学生能懂事一点,姜茶不敢想了,给我倒口热水喝呀。”
办公室几位老师附和起来,闹哄哄地笑着,又安起身看向窗外,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大雨如瓢泼,偶尔一两道闪电分裂穹宇,才能照亮远处的高楼。白禾在哪里,楼下早已没有了身影。
又安怔怔地看着杯口升腾的雾气,良久才饮了一口。姜的份量并不多,些微的辣感,暖意洋洋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因为这口姜茶,一个下午的研讨会,又安都有些心不在焉。
院长于教授也看出了又安状态不佳,研讨会刚结束就过来问:“时老师,听你鼻音很重,是不是感冒了呀?”
又安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吹了冷风,今天好像感冒了,头很晕。”
于教授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深受师生敬重,对后辈很关照,性格也极好。见又安气色很差,忙说道:“时老师尽快回去休息吧,研讨也结束了,身体要紧。”
其他老师见状也纷纷赞同,想到报告整理并不紧急,其他事情皆已完成,又安向于教授道了谢便离开。回到办公室,犹豫了片刻,将白禾送的保温杯装进包里。
是否要和她说,洗干净送还?还给她是否还要再见面?是否应该再见面?又安想着,觉得手里的包有千斤重。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拍打着伞面声响急促剧烈,回家的路程并不远,但小腿早已被打湿,衣料黏在腿上,又安觉得又冷又烦躁。到家换了睡衣,简单冲脚,被窝柔软而温暖,又安很快便熟睡。
睡梦正酣时,手机铃声响起,朦朦胧胧看到是陈加隽的来电,又安有些起床气,接通并未主动讲话。
陈加隽的语气很平稳,但气息似乎有些急促,问道:“又安,现在在忙吗?方便来第三医院吗?”
“怎么了?”心里隐隐泛出不安感,又安坐起来问道。
“你不要害怕,没事的,刚才表姐从楼梯摔下来,我现在在医院。”陈加隽说着,喘气声有点大,背景音有些嘈杂,小宝的哭声格外响亮。
“啊“又安忙不迭地翻身下床,起来得有些快,霎时天旋地转,一只手扶着墙,用脚寻找拖鞋:“你为什么在表姐身边,受伤严重吗?”
“我约了客户在茶室喝茶,表姐抱着小宝从二楼下来,不小心踩空了,我送来医院,现在在拍X光,应该是脚踝骨折,没有大碍。“
知道他是在宽自己心,但听到“骨折”又听到“没有大碍”时,又安又急又气。转念想到,陈加隽作为外人,也算尽心竭力,自己未免过于无理无礼。又安道了谢,与对方沟通好楼层,急匆匆披了一件外套便出门。
雨没有休止的预兆,加上晚高峰,路上的车大排长龙,又安到时表姐已经做好X光,正等待后续的诊断和治疗。气色尚可,似乎真的没有别处的损伤。只是小宝受到惊吓,不停哭闹,陈加隽抱着耐心地逗弄着。又安松了一口气,前期的各种手续陈加隽均已办妥,自己作为亲人倒显得过于无用。
因为疼痛,表姐的嘴唇有些干裂,握着又安的手,指甲十分苍白,又安看着十分心疼。表姐的茶室运用了很多原木装饰,楼梯弯曲而狭长,这次伤得并不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得知表姐受伤的姐夫心急如焚,表示要连夜赶回。
二人的情感状态一直羡煞旁人,邻床的阿姨也不禁探过头来感慨。
表姐握着又安的手紧了紧:“我和你姐夫多好,你别光羡慕,自己也要争取呀。”边说着边示意陈加隽的方向,给又安使眼色,对方也看到了,笑着看过来,小宝在他怀中安静下来,眼睛圆圆地看向这边。
“都这种时候了,表姐还有心情开玩笑”又安有些无奈,皱了皱眉,冲着表姐做出愠怒的表情。表姐撇了撇嘴,识趣地不再提。
陈加隽直直地看向她,嘴角噙着笑意,有些意味不明。又安感受到目光的扫视,刻意低下头与表姐讲话,本身就昏沉的头,现在感觉更加晕眩。
护士小姐通知就诊,诊断结果只是外踝骨折,打石膏静养即可。又安长长松了一口气,握了握表姐的手,方才慌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又安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深深陷进去,四肢格外沉重。
看着妈妈被推走治疗,小宝做了一个抓取的姿势,随后便嚎啕大哭起来。又安是独生女,从未有过育儿经验,被哭闹声吓得慌乱了阵脚。看她欲接过孩子的手势极其笨拙,陈加隽笑了一声:“我来抱小宝吧。”
又安伸出的手讪讪缩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今天已经很劳累你了,这么晚还要麻烦你,我真是没用。”
陈加隽嘴角弯得厉害,轻轻拍着小宝的背:“没关系的,我好像孩子缘特别好,亲戚的小孩都和我很亲近。这些不是什么必须项,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可以来带小孩。”
他说着看向又安,目光直接而充满期待,嘴角噙着笑意,但安全没有笑进眼睛里。这是暧昧语句,还是进阶试探,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不应该出现如此冰冷的眼神,一刹那又安感觉遍体生寒。
小宝停止了哭闹,竟在陈加隽的安抚下咯咯地笑出声,邻床的阿姨也感慨道:“小伙子带小孩这么好,很少见的。”说着看向又安,问道:“你们有孩子了吗?”
又安忙摇头,阿姨露出不满意的表情:“那要抓紧了,趁年轻,对孩子大人都好。”
“我们还没有结婚”未等又安解释,加隽边逗弄着怀中的小宝边说道,也没有看向这边。
阿姨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你们这么好,应该也快了。”
似乎解释了,却似乎更加让人误会,没结婚是什么,快要结婚,还是恋爱期间?并不是,又安内心否认道,大家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
治疗完毕到家已近十一点钟,表姐夫落地要明早,悦和在寄宿学校读书,家里只有表姐和小宝,又安实在不放心,一定要照顾她过夜。
表姐知道她工作劳累,但直接行动实在不便,连给小宝冲奶粉都成问题,便同意了她的提议。夜里小宝哭闹几次,又安睡去醒来,几乎一夜未眠。清晨小宝醒来,又安去换尿片,站直的一瞬间耳朵嗡得一声响,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直。表姐下意识地去扶她,又安连忙摆手,靠着墙等晕眩感慢慢褪去。
幸好姐夫及时回来,替她接手小宝,看她面色苍白,二人皆劝她请假休息一天。姐夫找了感冒药,又安吃过后便睡去。
虽说睡了一个上午,感冒症状有所缓解,但又安感觉心脏十分不适,又虚弱又忙碌地跳着,极其疲惫。手机有白禾的未接来电,看到的一刹那又安内心大惊,从昨晚到现在,一共有二十几个个未接来电,最晚的一个是凌晨三点,最早的一个是凌晨五点。
她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是在关心自己吗?是在询问身体状况吗?她只睡了两个小时吗?
又安慌乱地想着,坐起来翻开手机,白禾的消息静静地躺着:
“时老师,周三校庆联排,您知道的吧。”
昨天十点钟的消息,自己没有回复,所以才要一直确认吧。
一瞬间脑海有些空白,又安怔了片刻,缓缓躺下,不适感再度袭来。很难界定这种感觉是失落,是气恼,是悲伤,还是期待落空后灰扑扑的心情,还是愿望达成之后淡淡的餍足感,又安有些分不清。是自己总有幻想,是自己刻意疏远,是自己希望保持师生关系,希望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划一条界限。
对啊,白禾是在谈工作啊,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又安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被子里,她感觉到心脏越跳越疲惫,越跳越下沉,连同自己也越来越下沉。被褥像深海,自己像一尾沉向深处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