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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许久没有如 ...

  •   许久没有如此好眠,沉沉一觉睡至闹铃大作,又安感觉枕边人微微欠身,才恍惚察觉,竟在白禾怀抱中。她似乎已经醒了许久,按了闹钟,回手继续环抱着她,饶有趣味地问:“醒啦?”
      她的眼睛漆黑而明亮,仿佛清晨醒来,明亮得更加瞩目,浓黑的眉与睫,独属少女的饱满的唇,挺翘的鼻尖和微微几粒雀斑映衬下,更加白皙的皮肤,白皙得甚至可以看到颊侧浅蓝的血管。她带着笑意看向自己,一早滴水未进,声音略微沙哑,她向又安问候早安。
      真像一只小鹿啊!又安的目光自她的面庞一路划下,越与白禾相处,越发觉她不似从前以为,不似毛发蓬蓬,力量充沛又有张力的小狮子。其实她可爱而笨拙,越来越发觉,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天真而拘谨。
      见她没有回答,白禾问她在想什么,又安转了转眼珠,窝向她的怀中,环抱着她的腰。
      鼻腔与肺部,织物与空气,密密匝匝全是她的味道,少女柔软的躯体,纤小的腰肢,仿佛融化于掌心的酥油。晨光自亚麻窗帘的罅隙而入,封闭的房间也如夏天般晴朗起来,今天如此美好,又安感觉快要融化在她的怀抱里。
      但于爱人怀中醒来,本就珍稀而短暂。赖床片刻,白禾起身准备文具,今天有两场试要考,又安亦要进考场,不过是监考者的角色,下午约了表姐共同探望悦和。
      悦和入院已一周有余,情绪逐渐平稳下来,身体各项指标逐渐恢复,但是脑潮汐状况依旧不容乐观。护工日日汇报的状况中,悦和极少与他人交流,除了必须治疗之外,从未参与院中其他活动,比从前更加疏懒与孤僻。
      但可以维持,对于几经波折的家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从前看文学作品,觉得“一夜白头”不过是夸张手法,但亲眼目睹了表姐的变化,又安才明白,文字不过是现世的十分之一。
      几日未见,表姐枯瘦了许多,她的身形一直以来都有些微胖,但此时已肉眼可见,脸部肌肉线条与唇角一般下垂,甚至双颊与眼眶,一并凹陷了进去。又安惊呼,转而去握她的手,玉镯自然地自小臂滑落至虎口,又安出声:“表姐,你瘦了好多!”
      似乎从牙关挤出来笑容,她扶着椅背坐下,又安恍惚间看到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良久才听她说道:“又安,我本来以为,先疯掉的会是我。”
      又安愣怔,脑内混乱地思考着,何以出此言?她不曾告知表姐所因何事,上次医院中情绪失控,后也以“姐夫不该出现”为理由搪塞,结果必然不可控制,自然不可贸然告知真相,悦和也不曾告诉母亲,白禾更加不会知会……还是说另有所指……又安忙掩饰慌乱的思绪,轻轻拍了拍表姐的手,安慰道:“悦和只是生了一场病,会好的……”
      话音未落,表姐勾了勾唇,露出极其轻蔑的笑容,刹那间又安不知道,她在笑谁,她好像在笑又安,但好像是在笑自己。
      “住在这里的,应该是我,不应该是悦和。”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出自母亲之口的话,却让又安感觉毛骨悚然。
      还未等消解,护士小姐告知,可以入内探望。
      悦和亦消瘦了许多,仿佛轻小到,要被床褥淹没。二人进来有响动,但悦和并未看来,也未言语,等待表姐已落下泪来,悦和才微微转身。
      悦和眼神空空,看向自己时又像越过自己,表姐啜泣着,又安的心也跟随着哭声,一点点沉静下来。这里的一切器物,都是处理过的塑料制圆角形,牙刷餐匙都是圆胖的手柄,桌椅也用海绵厚厚地包裹着,窗户也加装了安全网,一切看起来如此安心又如此压抑,又安难以表述此刻心情,只有怔怔地看向悦和。
      悦和没有言语,母亲的问询唯有护工解答一二,她或许已经许久没有言语过,嘴唇开裂,看起来有些僵硬。除了摇头还是摇头,拒绝了母亲一系列请求,悦和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们回去吧,我很好。”
      表姐与又安茫然对视,她干涸的眼角再次泛起泪花,又安正欲安慰,悦和坐起来,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轻轻地拥抱了母亲。表姐受宠若惊般猛然站起,紧紧抱住怀中娇小的女儿,她瘦小得仿佛要消失在母亲的怀抱中,又安看到她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泣,却依旧没有言语。
      瞬间又安读懂悦和的心情,一直以来,她所经受的,实在远超常人所想,她是早熟的孩子,但是但凡她任性一些,冲动一些,哪怕在得知真相的一刻搅乱这个家,也要比一直以来自我承受好许多,然而……
      又安伸手拍了拍悦和的肩膀,她也几欲落泪,但依旧勉强笑着,安慰母女二人。自病房出来,表姐便潸然泪下,几次凭借又安的力量才站直。走廊中有许多人来去,表姐提议,希望与她去静处聊聊。
      不远处有一家连锁咖啡馆,二人并行时,又安察觉表姐的步伐飘飘,几次前倾,凭借又安及时拉回,才稳住重心。拉开座椅坐下一刻,表姐的身体颓然陷落,还未等又安落座,就听到表姐虚弱的声音传来:
      “又安,不要再去管,我和你姐夫的事情,好吗?”
      她的语气飘忽,一句话停顿几次才全部讲出,语毕看向又安,但听者瞬间愣怔。
      又安的手搭在椅背上,座椅还未拉开,下意识发问道:“什么?”
      表姐依旧直视着又安,音量更加加大了一些:“又安,不要再去理会,再去插手我们的家事,可以吗?”
      她的表情决绝而冷漠,是又安从未见过的陌生,未等她追问,表姐缓缓说道:“你姐夫的事情,我很早之前已经知道……”
      “啊?”
      “对……向来我给他极大的自由,从不干涉详细私密的事项,他与谁同出,何时归来,尤其是在他做业务之后,交友状况更少过问。又安,你是知道的,我不愿约束他,足够信任他……因为每个亲戚朋友也知道,他待我很好,待我父母,孩子们都很好……”
      “表姐,你在说什么,这些都不是理由!”又安的怒气已然缭绕至头顶,在她的观念中,背叛是横亘于亲密关系中无法逾越的沟渠,如何会有理由辩解,忍了几次,碍于周围有客人,才刻意压低音量说道。
      “又安,你冷静一点,等我说完可以吗?”
      表姐的眼神虚弱而乞怜,良久得到对方的首肯,才继续说道:“又安,你还记得悦和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几乎住了一个冬天的院……”
      又安自然记得,悦和读幼儿园同年,表姐因心肌炎入院,又缠绵着许久的失眠症和妇科感染,大小的病反复发作,将本来微胖的表姐,折磨至骨瘦如柴。
      “那一年我已发现,HPV几项呈阳性,但一直未怀疑过你姐夫,直到朋友出差撞见他,才略知一二。又安……我不敢置信,不敢去问他,甚至不敢去查他,也不敢与旁人说,包括你,包括要好的朋友……我害怕的不是对峙和争吵,而是真相如此,真相血淋淋地摆在我眼前……”
      “如果真相如此,代表着一切都是欺骗,与他恋爱,结婚,生子,一切顺其自然又充满期待,我从未设想过这些这些都是欺骗……我没有办法接受”
      “但是的确是欺骗,不论接受与否……”又安不禁出声,她的思绪狂怒而混乱,已经掩饰不住地,从紧攥的拳叩向桌面。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为我,为孩子们,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一切,十几年来你我有目共睹,这些怎么会是假的。每次生病,不论大小,他的照顾有多贴心,他记得每个纪念日,费尽心思地准备礼物,讨我欢心,家中的家务,孩子们的事务,他比我关照更多……”
      表姐勉强地笑道,她还在笑,她还笑得出来,又安长呼一口气:“表姐你搞清楚一些,不管他做了什么,因为他的欺骗,可以完全抵消,因为一切都是出于愧疚,或者变态的乐趣,玩弄的快感。”
      “坏的事怎么可能完全抵消好的事呢,事情一件件落实在我们过的日子里,我们的家庭和睦有爱,日子也蒸蒸日上……”
      “那他身上那些事情算什么呢?”
      “又安,我也痛苦于此,我也一再替他辩解”表姐叹了一口气:“或许是童年的阴影,或许是心里层面的癖好,曾经每天晚上做噩梦,但醒来生活依旧美好,我根本不敢打破……他似乎也发觉了我有所察觉,但也不解释,依旧如从前一般待我,他太了解我的个性……”
      “表姐,时至今日,我发现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又安,如果没有人戳破,我想我们会心照不宣地生活一辈子,我离不开他,我爱他,我没有办法设想离开他的生活……”
      “哪怕如此屈辱地活着?”
      又安看向表姐,表姐亦抬眼看向她:“什么是屈辱,婚姻不就是如此,要么忍受着屈辱的婆媳关系,要么忍受着屈辱的夫妻关系,你看到的光鲜亮丽的夫妻,不都如此生活着。相较于性格恶劣的丈夫,你姐夫只是从青少年时代带来的心理疾病……”
      “表姐,你居然在这件事上,看到了他的光芒”又安冷笑一声,拎起包正欲离开,听到表姐说道:
      “又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缘牵绊,我们也互相照顾,但活至中年,我们各有各的人生,想法不同,思考不同很正常,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不要再说了”又安起身,表姐亦起身,她的脸上布满新旧交错的泪痕,鬓边不知何时生长出白发,随着她的动作摇动在脸前。
      “我也痛苦过,绝望崩溃过,噩梦缠身过,哪怕现在,我也时常半夜惊醒,但是如果放弃他,我真的没有办法……”
      又安不再驻留,拉开椅子离开,再不离开,这里必将变成情绪的战场。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执,一向温柔懦弱的表姐比想象中更加懦弱,一向模范的家庭比想象之外更混乱,曾经平静的、和睦的、有爱的岁月,全部心事重重,各怀鬼胎,所以破碎得自然而然,只有又安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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