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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一路紧按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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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紧按伤口的手臂早已发麻,姐夫抱着白禾冲向急诊时,她用过的浸满血的纱布依旧攥在又安手中,氧化过的血液,带着铁锈的气味,不断从发丝,衣料,血迹干涸的手臂飘来。又安双脚发软,连同小腿,连同腰肢软得如同涂泥,软得根本无法追及他们,软得根本无法直立,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弱,又安四顾却听不见任何响动,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手中的纱布滚落,想要捡起却无力够及,又安抬眼看到医护人员跑来,再抬眼便什么都看不到。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浮浮沉沉飘在血红色的海中,前方不知谁的小舟抛出绳索,又安极力挣扎翻泳,靠近时才看到舟中之人,竟是陈加隽。他笑着将自己再次推入海中,海水自鼻腔口腔灌入,生锈的气味逼得又安快要窒息。不知游了多久,又安竟看到老康的爱人也跃入其中,依旧身着上次见面的长裙,她安详地下沉,又安拼命呼唤她,但无济于事,游向她时早已了无痕迹。
又安听到白禾的声音呼唤自己,但迷雾四起,不知在何方向,几番寻找仍无果,唯有浪头接二连三铺天盖地而来。又安被卷进海水中,口鼻满是铁锈红的血水,挣扎着向上浪却越来越大,直至精疲力竭之时,才呼吸到第一口氧气。
猛然睁眼,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老旧,光柱忽闪忽闪,又安茫然地看向。白禾喊她,继而探头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刹那间很难描述此刻感受,又安怔怔地看向白禾,她戴着网状的绷带帽,额侧巨大的纱布十分瞩目。又安腾地一声试图坐起,却被白禾制止:“不要起来这么快,小心头晕。”
又安忙问道:“你的头发呢?”
“清创的时候清理掉一部分,但是太难看了”白禾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要求全部剪掉了。”
她还在笑,又安知道不过是在宽自己的心,却再看一眼她参差不齐的头发,眼泪便不受控地落下来,她记忆中的白禾,蓬勃而健康,头发毛茸茸得,别提多可爱,此时受了这么大的苦痛,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白禾俯下身子与她拥抱:“没事的,很快就长起来了。”
又安这才看清她额侧的伤口,一直延伸到耳后,又安问她,缝了几针。
白禾依旧抱着她,声音闷闷地:“……十针吧。”
她向又安的脖颈处蹭了蹭,活像一只小狗,但不似从前,今天的发网粗糙,摩擦得有些生疼。又安的眼泪不住地淌下,轻声说道,对不起,转而又问,悦和呢?
白禾起身,沉默了片刻,说道:“在四院。”
虽然是综合性医院,但各院皆有所专攻,四院在精神疾病方面十分有心得,算是当地精神类疾病的专科医院。
又安大惊,不顾白禾的阻拦,自另一侧迅速翻身下床,白禾行动有些不便,忙与她说道:“医生叮嘱你要休息一下。”
又安未理睬,她清楚自己情绪致病,再加上从小便晕血,自床尾翻看了病历卡,也是如此,便开始四处寻找鞋子。
头依然有些晕,扶墙站立了片刻,又安说道:“我去看一下悦和。”
她已然做好了准备,知道无法劝阻,白禾便要随她一道。
白禾受伤之时,众人慌作一团,悦和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吞服了家庭药箱中全部的药物,所幸颗数较少,毒副作用也小,表姐发现得及时,洗胃之后并无大碍。但她的精神状态已无法入住普通病房,需要全天候的监控。
表姐怏怏地靠在姐夫怀中,姐夫细心地替她擦去眼泪,再将纸巾攥在手心。
真是恩爱啊,真是和睦啊,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操持家务,替他打拼事业,又安过来的步伐已然怒气冲冲,径直拉开姐夫,响亮地扇过一记耳光。
虽说男性的体量大,但毫无防备地承受一记耳光,依旧趔趄了半步,他茫然地看向又安,表姐迅速反应,一把抱住又安,脸上新旧泪痕交错,不断嘟囔着,重复着:“又安……你打我吧……是我说没事……是我提议你姐夫留下……不是他……不要怪他……又安……求求你打我吧……”
她的声音早已嘶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但声响越来越弱,最终半跪下来,抱着又安的腿。
她是多么要体面的人,她一生爱漂亮,爱优雅,她体面而温柔地爱着丈夫,养育子女。她的圈子中有当地许多名流,她珍爱自己的名声,珍爱自己的脸面……她维护丈夫的体面,全然地信任他。尊重他。哪怕此时此刻,依然在为丈夫做辩解,做维护。又安觉得愤慨而可悲,再次看向姐夫,料到自己的眼睛必然布满血丝,她恨自己手中没有锐器,她想要狠狠地刺向他。
又安也不要体面了,她自小聪明漂亮,父母呵护极好,从未做过出格的事,也从未沦落为笑事,但人的清醒与疯狂往往只是一瞬,又安的手掌再次扬起,却悬在半空。
因为姐夫同他说:“又安,我和你表姐更加痛心,父母之痛,你是无法体会的。”
“你也配与表姐共提?你也配做父母?”又安冷笑一声,声嘶力竭地出声。悬起的巴掌被白禾握住,她示意许多人围拢过来,也有人在拍照。
白禾将又安揽过,按坐在椅子上,姐夫扶起表姐,坐在走廊的另一侧。
人群渐渐散开来,又安怔怔地与姐夫对视着。
他消瘦了许多,一个月来,他近乎变了一个人。
正是因为如此,如果他向来刻薄、伪善、猥琐、冷漠,但是他从来宽和、友好、顾家、周全;如果他向来心猿意马,朝三暮四,但是他始终专一,任劳任怨;如果他们向来同床异梦,相看两相厌,但是他们数十年恩爱有加,相敬如宾。
十几年前,他们恋爱时,表姐常与又安分享恋爱心情,二人常常对着电话聊至深夜,他们的爱情对于情窦初开的又安,是点燃爱与希望的火种。表姐年近四十,但思维常常如少女般梦幻单纯,自己也感慨是婚姻保护得太好,她的婚姻没有辛苦,但直至最终,才发现海市蜃楼,空梦一场。
又安与姐夫似亲人,也似朋友,二人十分投缘,十几年来如兄如长……想到这里,又安有些反胃。
所以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相一定要被知晓,虚伪一定要被揭穿吗?
又安俯下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