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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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太宰很可能是自杀的。
任何神智清醒正常的横滨人，听到我这个推论都会嗤之以鼻。这一代港口黑手党的首领，等同于君临横滨黑夜的帝王，势力辐射整个关东。坐在这种高位的人如果会自杀，内务省的官员们做梦都要笑醒。
但三次回溯后摆在我面前的证据，在意识的层面上堆积如山，一齐导向了这个结果。
我推开窗户，透过厚实的夜幕长久凝视远方的黑手党总部，若隐若现的五座大楼仿佛异国神话中支撑世界的柱子。
于是我决定，这一次要亲眼见证结局。
当天下午，雨停时分，在侦探社的会议室里。
一场争吵正临近尾声。
“……如果那群人动了心思杀掉舍妹来回避在下的追击又该如何是好？即使现在不会，又如何担保明天不会？因此，眼下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芥川说完之后，就向门口冲去，脸上挂着野兽般狂暴的表情。
一旁的谷崎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要拦住他，却被另一个人抢先了：
“等一下，芥川，我和你一起去。”
芥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说话的织田作之助，怒容被疑惑冲淡了一点。
“我和港口黑手党的这位首领有一些私人恩怨。”织田作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声调说。
傍晚，夹在白昼与夜晚之间相对短暂的这段时光，素来被人称为逢魔之时。
对于港口黑手党武斗派的成员来说，此刻发生的一切确实只能用遭遇妖魔来解释。
“射击！杀了他们！”
怒号与枪支齐射的声音溢满了大厅。
就连芥川愤怒的咆哮都被淹没在这无穷的噪音之中。
“呜啊啊啊——”
“不要怕！射击！不能让他们入侵！”
“在哪里？在哪里？把在下的妹妹交出来！交出来！”
“那是人类吗？”
“不要停下！继续射击！”
“让你们的首领滚出来啊！”
…………
织田作安静地前进着，只有手中的双枪发出了声音，而这声音也被周围无数的枪声掩盖。
与无差别展开死亡之舞的芥川相反，织田作没有直接杀死任何人。
击中手部，击中脚部，击中肩膀，击中腹部，弹无虚发，避开要害。被击中的黑手党们失去了反抗能力，倒在地上喘息。其中少数运气好的人，倒地位置避开了芥川的攻击范围，今天得以幸存。
就这样，织田作跟在如黑色的圆锯般切碎万物的芥川身后，登上了第三层。
敌人的分布逐渐变得稀疏起来。终于有一点喘息时间的芥川，突然头也不回地问织田作：“你和黑手党的首领究竟有什么私人恩怨？”
织田作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我明天再告诉你。”
芥川回过头不解地看了看他，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又猛地停住，重新看向前方。
走廊中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以及漂浮在她身后的没有脚的人影。
“……我的名字叫泉镜花。”少女说话的样子仿佛只是轻轻张开了嘴唇，让话语从舌头上悄悄滑出，“是黑手党的暗杀者。”
她从怀中拿出一部老式手机，抵在耳边。
“让开。”芥川的声音像是冰冷刚硬的金属，“就算你是少女，在下也不会心慈手软。”
“无所谓。”镜花的声音比芥川更冰冷，像是极地常年不化的冰雪，“如果你们继续前进的话，必然会和那个人交战。凡是会伤害到那个人的家伙，都应该在那之前变安静，变得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安静。”
她按下手机的拨号按钮，轻声说：“夜叉白雪，把这两个人杀掉。”
那个异能生命体从刀鞘中拔出了一把和镜花身高差不多长的银刀。
“这就是第一关吗？”芥川面不改色地说，“走吧，织田前辈。”
于是枪声和衣刃交错的声音一齐响起。
在垂直距离上远离战场的上方，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办公室。
“太宰先生，有入侵者。”
“看样子是呢。”
太宰一动不动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如此答道。
那面落地窗可以通电遮光变成漆黑的墙面，因此四年来从未映出过窗外的景色。然而，此刻，泛青的天空与城市却一览无余。
“入侵者已经突破到第三层。”敦继续进行着汇报，“常设的组织成员已经全部被打倒。对方本领相当高超。”
太宰仍然背对着敦，声音毫无波动：“是你认识的男人吧？”
“是的。”敦点了点头，“我在警备室确认过监控了。其中一位入侵者就是我曾经在咖啡厅遇到的异能者，名字是芥川。另一位则是使用双枪的红发男子，应该是所谓武装侦探社的同伴吧。”
敦停顿了一下，等着太宰对汇报发表意见。
异常的安静。
奇怪的沉默。
太宰慢慢转过头看向敦。
四年来第一次，不，如果中也在场的话可以作证，七年来第一次——太宰露出了茫然无措的眼神。
“使用双枪的红发男子？”太宰喃喃重复道，面无表情。那样子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是如实反映了超越震惊后一片空白的大脑。
“是的。”敦拼命按下询问这种反应背后原因的欲望，直觉告诉他，好奇心也是会害死老虎的，“属下这就去击退入侵者……”
“不要。”
即答。
否决的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太宰的大脑顶着意外的阻力重新转动起来。
“敦，让其他的成员都撤退，然后……”
总觉得顺利过头了，反而很异常。
我和芥川以二对一，没多久就制服了那位少女暗杀者。芥川用异能布把她绑起来带走了，似乎是准备利用她的异能只听手机命令的特性，把她作为人质。看到芥川没有打算一路杀进顶层而是思考了交涉的对策，不得不说我感到有些欣慰。
可惜这番计策只是白费力气，在她之后，一路上我们没有再遇见任何敌人。我不认为刚才芥川杀掉的就是驻扎在港口黑手党总部的全部成员，所以敌方八成是在准备陷阱。芥川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前进。像是在沙漠里快要脱水而死的人，已经没有拒绝毒水的余地了。
大楼像古老的陵墓般寂静，只有我们走路的足音在回荡。
踏上楼梯，第三十一层，眼前终于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女性，幽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安静到存在感稀薄的地步。但仔细观察一下，她的眉目间有几分与芥川相似之处。
“银。”芥川喃喃道。他的异能慢慢松解开来，把镜花放在身后的地板上。
“你为什么要来呢，哥哥？”银像照片般静止地站在那里，几乎连嘴唇也没有动，“你要是将我抢走的话，我们一生都会被黑手党追杀的。”
“没关系。”芥川斩钉截铁地说，“无论是谁前来阻挠，无论未来有什么挡在前方，在下都一定会将你救回来。在下已经如此发誓过。”
“说的是呢。”银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忧伤，“哥哥你就是那样的人啊。”
她的态度有哪里不对劲，我不是通过异能而是通过气氛察觉到了。
“芥川，”我尽可能压低音量，“小心一点……”
芥川显然一个字也没听，径直走到银面前，张开双臂。银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
“太久了，间隔太久了。”芥川紧紧地抱住妹妹，“但在下终于还是救回了你，弥补了四年半前犯下的过错。”
“不，你没有救回我，也没有弥补你犯下的过错。”银低语道。
下一秒，同时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遵循天衣无缝的指引举起枪，但因为不能射击芥川的妹妹而陷入迟疑。
芥川痛苦地摇晃了一下，本能地推开了银。他的腰间插着一把细若飞逝流星的银色匕首。
银丝毫没有踉跄地，像小鸟一样轻盈地向后一跃，稳稳地站住。
在我举枪之后，一群在原本的预知中没有的黑手党成员拿着枪涌了出来，目标明确地绕开芥川扑向我。
这是了解我的异能作用机制的人才能设下的陷阱。毫无疑问是太宰的杰作，除非横滨还有第二个会声称“在本来的世界我和你是朋友”的人。
陷阱效果拔群，芥川追着银跑走了，而我被那群人拖在原地。显然太宰给他们下的命令就是在我对银举枪之后再出来阻拦我，而且肯定告诉了他们可以利用我不杀人的准则。
要在坚持我的准则的同时击倒这群人，其实不难，但会浪费不少时间。果然，等我结束清扫的时候，芥川兄妹已经不知道跑到几楼去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把不远处地板上躺着的镜花拖到墙边一个看起来更安全的位置，然后继续前进。
太宰准备的阻拦者肯定不止这一群，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祈祷自己能赶上看一眼最后一刻了。
登楼进度非常慢。
我一边前进一边看向窗外，夕阳一分一秒地沉落下去，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肯定来不及到顶层了。
这一次我甚至连太宰见面都没见到，吸取教训，再也不要闯港口黑手党总部了，下次老老实实地去Lupin酒吧见太宰吧。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楼上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我冲向窗口，刚好看到一个白色的模糊影子从这一层窗外一闪而过，飞快地下落。我立刻一枪击碎窗户，半边身子探出窗外向下看。那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老虎，和被老虎咬住肩膀的芥川。
拔枪射击——并没有，天衣无缝提前反馈了结果，老虎具有非常强大的自愈能力，枪击没有用。
跳下去——并没有，天衣无缝提前反馈了结果，只会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搜索附近可用上的东西——并没有，天衣无缝提前反馈了结果，周围没有任何能帮上芥川的东西。
于是我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芥川掉下去。
芥川似乎咆哮着什么，但是风声吹走了他的话。
然后，从道路对面的建筑物上飞过来一根钢筋，牢牢地插入了黑手党总部大楼的中部。
“请你！抓住！这个！”
是贤治的声音。
那位怪力少年一边这样大喊着，一边像投标枪一样又扔过来一根钢筋。
我向下看，芥川伸出罗生门，成功勾住了那根钢筋，在与老虎一番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的搏斗之后，老虎变成了一个少年，两人都成功站在了大楼外墙上。
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太宰之前提到过的“敦”吧。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继续登楼。如果太宰的计划没有出错，他们两个人应该都不会死的。即使因为我的干扰计划出了问题……反正很快就时间回溯了。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就在我到达某一层的楼梯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小心地出去察看时，发现刚才芥川和敦所在的那一面大楼外墙几乎全部被摧毁了。
这一层离楼顶已经不远了，我把头探出那个原本是墙的洞，能听到风声中夹杂着的楼顶上的声音。敦在吼叫，应该是继续和芥川战斗着。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太宰说他们两人一起能守护世界了。芥川在今天的战斗中肯定获得了超越过去二十年的成长经验。敦或许也是如此。
我继续听着楼顶的声音，在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国木田的声音。内容很难听清楚，不过从传下来的只言片语和模糊的音质来说，音源应该是敦身上黑手党的对讲机。在一段我听不清楚的鼓励之后，响起了芥川的咆哮声，然后……
那件事发生了。银色的强光，震动与爆炸声。我抓紧墙壁，在异能的提醒下提前闭上了眼。
我终于知道那件事产生的原因了。非常遗憾，和时间回溯完全没有关系。
在这一层接住从楼顶掉下来的人，应该是可行的吧。就算不行，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把上半身探出去，一边听楼顶的声音一边做好接人的准备。
先是芥川和敦有气无力的对话声。因为音量不大，根本听不清。至少他们都活着，是个好消息。
然后是干涩的鼓掌声。
“恭喜。”
太宰的声音。
“恭喜你们两个，真是精彩。这可是**************……”
大部分都听不清。
“黑衣男子！……”
芥川的怒吼倒是能听得很清楚。
“是***********、******芥川君胜利了吗，**，*****我花了四年半锻炼出来的敦君……***，***侦探社****。***，******。”
“敦君，你****。”
“你和***一起******吧。”
然后，芥川发出了质问的声音，应该是在问为什么要把他引到这里来。
“*****？不对哦，芥川君。不是今天，**四年半前开始**。*************，全部的**都是为了**********。**敦君**，**黑手党*****，****。”
“******？”
风声越来越强烈地呼啸，太宰长篇大论地说着什么，我却一个词也听不清。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芥川并不会把太宰推下去。
太宰是自杀的。
我仰着头，盯着楼顶的边缘，尽力伸长手臂。强烈的风从我耳边刮过，留下嗤笑般的摩擦音。
有一个事实，其实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到，只是不忍心去想。
前两次，太宰掉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的大楼外墙是完整的。
而且并没有可以从里面打碎的窗户。
＊＊结束了。
4.0.
织田作之助从自己家的床上惊醒。
他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立刻坐起来查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6月13日 0:00a.m.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