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丢失太宰的那一天》夏天舞

2、回溯

　　2.
　　我看向卧室窗外，横滨的夜晚像是最浓稠的黑咖啡般淹没了一切风景。
　　情况比我想象中更严重。
　　如果预知未来后我的行动导致了未来改变，就只能在行动发生后得到新的预知。换句话说，天衣无缝不可能反复预知同一段时间却内容不同，更不可能在预知内容中再次使用预知。
　　而上一次，在跑向港口黑手党总部的路上，我使用过异能。
　　我上一次经历的一切不是预知。
　　我现在正经历的一切不是预知。
　　就像游戏读档，录像倒带，世界的时间真实地回溯到了6月13日零点。
　　那么，原因是……？

　　黄昏时分，酒吧开业之前。由于太宰的事先安排，Lupin酒吧的木门敞开着。
　　我钻进门中，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幽暗干燥的下行阶梯令我产生某种不好的联想。
　　酒吧的内部狭窄而寂静，没有一个店员。唯一的一位客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
　　我默默祈祷自己的演技能勉强过关。
　　“你是谁？”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呀，织田作，好久不见。我猜现在喝酒嫌早了点。”

　　在太宰发话之前，我就坐在了和他间隔一个位置的地方。
　　太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没有作出异议：“织田作要喝什么？”
　　“吉姆雷特，不要苦精。”
　　他调酒的时候我再次整理了一遍思路。从前两次的结尾来看，触发回溯的条件很可能是太宰的死亡。那么，无论我对这混乱局面背后的真相有何想法，都必须先阻止他今天死去。他从总部顶楼摔下来的原因尚不明确，不过我认为很可能是芥川的战果——毕竟芥川有多么痛恨“拐走妹妹的黑衣男子”就像黑手党大楼的高度一样属于不言自明的事实。
　　所以，在来赴约之前，我特意嘱咐芥川如果遇到他的仇人不要立刻杀死对方。当然，他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没有听进去。为此我也做了其他准备。
　　太宰把调好的酒推到我面前，中断了我的回忆。他回到座位上举起酒杯作出干杯的示意，我犹豫了一下，举杯回应，然后抿了一口酒——前两次的经历足以证明他不是来害我的。
　　太宰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织田作，我有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要听吗？”
　　“好啊。”
　　“不久之前，我终于处理了一个哑弹！”
　　太宰注视着我，眼神几乎可以用闪闪发亮来形容。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我当时下意识就抱着哑弹跳起来了哦！然后我就想到，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必须跟你分享一下。”
　　“是吗，恭喜啊。”虽然是第二次听到这番话，我却感到更加困惑。太宰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告诉我这件事的呢？难道他真的认为我们在本来的世界应该是朋友吗？说到底，“本来的世界”是什么啊？
　　听到我那勉强不算是敷衍的祝贺，太宰似乎只是更开心了。
　　“还有，想给你尝尝的硬豆腐，已经改良完成了。无论是味道还是硬度都提高了三成！让部下试吃的时候，连牙齿都崩掉了哦！你吃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
　　“这么硬的话，要怎么吃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太宰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就像少年一样，就像在家里放松一样。
　　“对了，差点忘了很重要的事！织田作，我听说了哦，你获得了小说新人赏？”
　　“啊，没有那么厉害……”我没有刻意复述第一次说过的话，而是按照真实想法在回答，“只是为了练习胡乱写的拙作，偶然被某个出版社看中之后，被邀请好好地执笔写一部小说。说实话，我完全没有自信。”
　　“为什么？”
　　“我想写的小说已经印在脑海里了，但我没有将它变成可阅读的文字所必需的能力。就像是坐着一艘小小的独木船，却妄想横渡太平洋的冒险家一样。”
　　“你已经有能力了。”太宰目光澄澈地看着我，那神情与其说是相信我的写作能力，不如说是相信我这个人，“如果连你都不能写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写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保持信心就好。”
　　“谢谢。但是……”我小心地斟酌着语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太宰想了想，闭上一只眼睛露出堪称调皮的笑容：“因为你是织田作嘛。”
　　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
　　“你看过我的小说吗？”
　　“那本新人赏获奖作品？我当然看过啦！我很喜欢，也很……”太宰的声音突然有些低落，“……期待你的下一本小说。”
　　我暂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喝酒。冰块在酒杯中缓缓旋转，安静地擦过玻璃杯壁。店内循环播放的爵士音乐滋润着气氛，使这无言的时间不算尴尬。

　　我不知道看上去是不是很明显——我正试图拖延时间，让太宰在日落前无法回到总部。
　　在今天白天勉强想出的几个方法中，这是最有可行性的一个。如果我清楚回溯的原因、太宰信赖我的原因、那件事的原因或太宰死亡的原因，大概能找到更好的方法。但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我只能采用最简单的方式。
　　当然，容易实现的计划，往往也容易被推翻。
　　原本似乎享受着这种气氛的太宰，在某个瞬间，突然像是听见闹钟响起并发现自己快要迟到了一样惊慌地抬起头，随即又换上了无可挑剔的平静微笑。
　　“说起来，织田作你这次来找我是有正事要谈的吧？”
　　“是的。”我只好不情愿地进入正题，“我的部下陷入危机了。大致经过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他在黑手党总部惹出了不少麻烦。能靠自己的双腿活着走回来就算是奇迹了。但即使奇迹真的发生，之后也会被黑手党不断威胁性命。我正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而来的。”
　　太宰盯着我，视线像是从几千米外的远方望过来，随后小声地说道：“芥川君似乎遇到了很好的前辈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芥川君的事你不需要担心。从明天开始，我保证港口黑手党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没有任何例外或保留事项。我保证他会过上平静的生活……最初就是这么打算的，假如他能从那栋大楼里活着走出来的话。”
　　我注视着太宰的双眼，妄图看清这段话究竟是否为真。
　　我的心脏说，我想相信他，他确实没有害我，而且看上去对我充满信赖；我的大脑说，他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阴谋是他赖以生存的食粮，而说谎对他来说比呼吸还要自然。
　　我无法判断谁是对的，至少今天不行。
　　现在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
　　“太宰，你为什么要把芥川引到港口黑手党？”
　　短短一瞬，短到不足以称为沉默，却能从中感觉到，对话的气息中断了。
　　“……你注意到了啊。”
　　“侥幸猜对而已。”我摇摇头，努力回忆第一次说的话，“虽说这样但至少还是有些根据的。你知道芥川的名字，明明我还没有告诉你才对。而且，你说最初就没有打算对芥川进行报复，也就是说你应该之前就知道芥川会入侵黑手党大楼。能做到这种预测的只可能有一人，就是向侦探社送来照片和信的，黑手党的首领。”
　　我将酒杯放在桌上，隐蔽地摸了摸怀里的手枪，当然，没有拿出来。
　　“不愧是你，织田作。”太宰轻轻地笑起来，和刚才少年的笑完全不同，“你刚才问为什么把芥川君引到黑手党对吧？这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就是说，世界要被毁灭了吗？”为了拖延时间，我随口追问道。
　　“是……”太宰想要回答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止住话头，抿了抿嘴唇，“你不能知道这些，织田作，对不起。”
　　我稍微愣了一下。太宰这三次“今天”一直都表现得知无不言，迫不及待地向我诉说各种我不能理解的事情。此事必有蹊跷。难道港口黑手党首领的真实计划就是毁灭世界……不，就算作为小说情节也太奇怪了。虽然细想起来这个理论似乎能解释那件事和时间回溯……
　　“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最后和你说一声再见的。”太宰仔细端详着我的样子，似乎要把这幅画面印在大脑皮层上，“我认为，有可以说再见的对象的人生，才是不错的人生。若对方会为那句再见而感到悲伤，就更是一生没有遗憾了。对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说道，是这样的。
　　太宰安心地笑着站起身，眼里分明还写着不舍，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静静回响在店里。

　　织田作几乎在关门的声音传下来的瞬间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一口喝完剩下的吉姆雷特，快速又安静地追了上去。
　　然而，街道上根本没有太宰的身影，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开走的迹象。显然，这位黑手党首领拥有某种高速且不留痕迹的离开方式。
　　织田作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向港口黑手党总部的方向奔跑。
　　没跑多远，那件事又发生了。
　　多亏天衣无缝可以主动发动，这次织田作及时闭上了眼睛，避免了因强光眩晕而损失的时间。虽然轰鸣和地震仍造成了一定阻碍，不过，在跑了两次之后对路线熟悉程度的增加可以弥补这点缺憾。
　　穿过夕阳下血红的街道，路过因为异状而惊慌的人群，经过站在墙头东张西望的三花猫，不远处那五栋大楼的轮廓逐渐清晰。
　　织田作冲到墙壁已千疮百孔的大门口，看了看大厅里面尸横遍野的景象，抬头看了看上方暂时还没有人掉下来但似乎插着一根钢筋的大楼，镇定地摸出手机，开始拨打芥川的电话号码。
　　没人接。
　　嗯，这是当然的。且不说芥川冲进黑手党总部时应该没有把手机带在身边，就算手机在口袋里，此刻很可能还在战斗的芥川怎么可能接电话。织田作镇定地收起手机，在心里为自己的愚蠢记了一笔。
　　现在自己再登楼肯定来不及了，就算坐电梯也来不及。织田作仰头瞪着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在心里数着时间。
　　终于，一个黑点从顶楼的边缘浮出，落了下来。
　　从这个高度掉下来，别说用人接了，用安全气垫接也只会砸爆。织田作强迫自己站定原地不动，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太宰越来越近。
　　奇怪的是，太宰的身体姿态非常放松，轻闭双眼，甚至似乎带着微笑，完全不像是被扔下来的。
　　就在太宰落地的瞬间，织田作突然灵光一闪联想起之前太宰所说的最后再见人生无悔云云——
　　＊＊结束了。

　　3.0.
　　织田作之助从自己家的床上惊醒。
　　他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看了几秒，坐起来查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6月13日 0:00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