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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桃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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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刚开始,我便听不太清蝉鸣声了。
或许是因为我总是不踏出别墅去看看外面,而别墅的外墙看起来比普通居民房的墙体还要厚重,这样自然感受不到小镇的夏天。
不过,这样静谧的画画氛围,与在家里真是一点都不能比。
在别墅里待了两天,我把前段时间在户外写生的三幅填完色,明博衍打来电话。
“喂,明先生。”
“考虑得怎么样了?”
“可以的。”
两天过去我才想起来有这件事。但也不能表现得太不重视,回答还算得体,问完一些问题便开始构思。
“明天我让管家把协议给你,要求都写在上面。”
“好,谢谢明先生。”
“不用。”
电话那边有一阵响动便静止了,下一秒明博衍的声音忽然清晰许多。
“对了,你现在在上学?”
“对,在SAIC。”
“好,你……”明博衍顿了顿,“……没什么。”
我猜他可能知道了我父亲去世的事。
又过了一周,明先生约我在那家露天酒馆见面。
下午阳光很晒,我到的时候明博衍仰靠在座椅上,戴着墨镜,好像是睡着了。
轻手轻脚拉开被暑气蒸热的椅子坐下,我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今天他身边没有人随行,可以放肆看他。
兴许是这个姿势并不舒服,明博衍很快睁开眼睛,摘过墨镜的深邃眼瞳难耐地转了转,发现我在发呆,问:“怎么不叫我?”
我笑说:“你看起来很累。”
明博衍坐正,也笑了:“确实很累。”
还是第一次看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白衬衫被压出了几道褶皱,袖口被解开挽至肘弯,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有汗湿的痕迹,锁骨处闪着细密的亮点。
我将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明博衍扬了扬眉说:“谢谢。”
桌面上放了一杯薄荷色的饮品,明先生说是青柠气泡水,随后他起身从酒馆里端出新的一杯, “来,解解渴。”
我接过去,一口酸甜沁着脾胃。我忽然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他坐在我对面,烈阳炙烤地面,周遭的纷扰声像是催化剂,一种急于将我拽入盛夏的药水,拽入一个曝光的,模糊且梦幻的世界。
后来回想起来这段日子,忽觉那可能是我对这个夏天最清晰的一个记忆点,以至于未来的很多个夏天都比不上它任何。
“明先生,这幅是我最初的手稿,完整的成品在家里。待会回去我再给您那幅。”说着我从画板里抽出一张放到他面前。
手稿上有清晰的轮廓,和成品只差了一步上色。
这幅画偏写实,勾勒的是从高处俯瞰湖面的碧绿渐变到雾蓝的远山的画面,湖里零散几个人游泳的身影。
他给的关键词是初夏的印象,巧的是来小镇前我在加尔达湖见到了这一幕,觉得很是适配。
而湖面波光粼粼的淡绿效果并未在手稿中表现,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惊喜。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加尔达湖,问我:“你去过这里?”
“嗯,我半个月前去过。”
“巧了,早上回来顺便去了一趟,”明博衍笑了笑,而后细细看着画稿上的细节,语气似有遗憾,“人多,只待了十分钟。”
“下回我们一起吧,那里的水上城堡很值得一去。”他说。
“斯卡利杰拉城堡吗?好啊。”我说。
但直到夏天结束,我们都忘了这个约定。
他开的那辆墨绿色轿车停在前方拐角口。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店里的座椅陆续被坐满,我们才离开。
拐弯前,我注意到右侧那扇木门上的涂鸦,不禁停下脚步,盯着那几乎占据整面污迹斑斑的木板上错落开来的英文短句,最醒目的是两颗经过艺术加工的桃子。
我浑身一颤,接着明博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吃桃子吗?”
我疑惑地回头:“你带了?”
明博衍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门上饱满多汁的桃子,眼神狡黠,身后的手伸到我面前:“说有就有。”
该说巧不巧呢,我对桃子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六岁以前我对桃子一直是过敏而不自知的状态,吃一回嘴边会出现发红发痒的症状,反应很轻,当时的我没怎么在意。还是偶然喝了一瓶桃汁饮料被父亲看到那一脸异样,才知道原来是过敏了。
有亲戚说我只是对桃毛过敏,果肉还是可以吃的。是安慰。确实吃点没多大事,只是嘴巴一圈会难受也不太好看。小时候的我很在意别人的目光,能不吃就不吃。
自此,能吃桃子的机会便少了。最初那几年夏天看别人吃桃子的感觉,并不亚于看到喜欢的人突然谈恋爱的感受。
再嫉妒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这个潜意识要避开它的念头在一经数年之后,我竟也习惯了。
如今看着明先生手里的桃子,我心里有一阵波动。那是一颗包裹粉红汁液的诱人蜜桃。虽然清楚吃下它会改变什么,但我知道拒绝不了他。
我接过来,轻颠了几下,意有所指:“我猜你一定知道。”
“什么?”明博衍问。
“门上画的那些小物件都是某部电影里的。”我背身往前走,没能看到逆光下的明先生,神情有多温柔。
明博衍像是没想到,微张着嘴,有些惊讶。
我们坐进车里,他问:“你来这里只是凑巧吧?”
他指的是这个小镇。
我点点头:“父亲的事比较重要,但我也很喜欢那部电影。”自然对作为取景地的这片土地存在一种言不由衷的感情。
“之后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一定也喜欢。”
“什么地方?”
“放置那幅画用的,再过几天会拍这个分镜。”
是那幅加达尔湖,没人不会关注自己的作品的去向,我欣然道:“好啊。”
回到“家”,我先一步上楼去取画框。
下来的时候看到明博衍英气的侧脸,他和布兰妮正交谈甚欢。
我迈着轻巧的脚步过去,坐在布兰妮身边,“在聊什么?”
明博衍接过画,掀开盖布,短促看了眼便盖住放到一旁,我们心领神会。
“离离,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有几幅画落在这,正好给你。”说完布兰妮摸了摸自己眼下。
“黑眼圈是吗?”我笑了笑,接过去,“哎,没办法,灵感只在深夜眷顾我。”
“你画画都在晚上吗?”明博衍说。
我点点头,不想承认:“白天几乎看不到我。”
“这样身体会熬坏的。”布兰妮说。
“没事的,我的睡眠时间很足,不用担心。”我说。
明博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走之前,我拿出一幅画想问他的意见。直觉上,我认为我们在艺术上有一点相似,具体是什么,我还未找到。
是海上薄雾的朦胧时刻。灰调,有点致郁效果。这是对那幅画的第一印象。
这幅画需要操作的地方都不甚繁杂,某天深夜我早早涂完线稿,仿佛是习惯动作,身体只是进行机械又理智的工作。
直至上完最后一抹涂料,我的心神早已飞离肉身。
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深蓝色波纹,而白雾笼罩整片画布,看不清海平面上的东西。说不清是海的颜色过深,还是白雾空濛的感觉令人恍惚,才招致他的一句“最近心情不好”。
除却我们心知肚明的那件事,我不知道他还看出什么。
我试探他:“她最近忙吗?”
“后天我带你去片场见她。”明博衍作一番思考,定睛看着我:“还有呢?”
事实上我只想知道她的“下落”,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太好让他知道更多。
“没了,明先生。”
避免他再次追问,我忙说:“不早了,明先生您回去休息吧。”
他一眼搞不懂我的眼神,只好在我和布兰妮的注视下离开。
那幅画的酬金足够我一个月的开销,我用它买了些画材,为日后的十幅画做准备。
暑期作业有一项是积累一定数目的专业作品,搞不懂这个一定数目,我只好按假期时间分最终定好二十幅。
画程即将近半,而我的素材几近枯竭。
梦境主题是我一直在记录的,也是最好入手的。可能是在房间里待出毛病了,我决定在城区游散几天,如果路人愿意提供他们的梦做我的素材,剩下的作业应该就不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