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马旧梦》蓝巳

3、你好，明先生

　　　隔天早上，布兰妮叫醒我，“起来喝点药吧，可别留下后遗症。”
　　我点了点头，从床上艰难爬起来，不知道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现在感觉身体很沉。
　　“离离，你见到她了？”布兰妮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欲言又止地端着汤药看着我。
　　“嗯。昨天在……那边见到了咳，咳……”药太苦，让我发觉这半年发生的事竟也惯有其味。

　　“她说不认识我。”我说。
　　“怎么会？你确定是她吗？会不会认错了？”布兰妮说。
　　“不会的，我不会认错，我带了她以前的照片。”我说。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变故，昨日那般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涌上来。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还是说：“等等吧，我……下次再试试。”

　　“你想好了，我听说俞……呃她最近不会回来，她上个月进组，月末才回来一次。”
　　“你怎么会知道，布兰妮女士？”
　　“呃……我在这住了少说没有几年，能不认识几个人嘛。”
　　“哦。”我还以为……布兰妮会和她认识。
　　“可怜的孩子。”
　　天知道这几天我听了多少遍布兰妮的这句口头禅。

　　我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处境，想到九泉之下的父亲，我强忍住酸涩，“别这么说，布兰妮，幸好这段时间有你。”
　　布兰妮抱了抱我，而后带着碗下楼。
　　我不愿再沉浸悲伤情绪，从手提箱翻出画板，换下饱经风霜的画纸，塞了两张干净的背着出门了。
　　这里的景色还是值得做点别的事情去转移注意力。

　　兴许是老天眷顾，路过特伦托广场，一袭身影吸引我的注意。
　　那是一条朴素的旗袍，朴素是因上面并无花色装饰，但身着旗袍的人本身就足够吸睛。
　　那是俞雪婉。
　　她戴着一副墨镜，靠坐在露天下的白色座椅上。
　　我站在对街，位于她斜后方，一眼就认出这个背影。

　　我只觉眼皮颤了颤，对面座位上的人就闯入眼中。
　　为什么又是他。
　　在有俞雪婉的地方就有他。
　　他们是什么关系？
　　俞雪婉神情闲逸举着杯，莫尔先生坐在她对面，目光在桌面上停留，翻看几页纸。

　　我深觉无措，走掉很可惜，不走又是准备干什么，丝毫没有想法。
　　纠结的那根弦紧紧绷着，我想试图做点突破。
　　最后凭着对莫尔留有的好印象，我决定去寻求他的帮助。

　　扫视了一圈周围找到一个公共电话，可以临时抢占一席偷窥之地。
　　也不知道名片上的一串号码能不能打通。
　　心里不引期待和担忧，轻按完上面有些发旧的摁键，我便焦急地等着。
　　他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到我耳边，“请问哪位？”
　　“莫尔先生……我是常离。”
　　我躲在电话亭不算封闭的空间里，背过身，并没有看见他抬头扫视的举动。

　　“我猜猜，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吧。”
　　“呃……你都知道了？”
　　直觉昨天那件事他有听闻，我忽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直到——
　　“今天晚上我会在家，你来一趟我们聊聊。”
　　“哦，好。”

　　前两天时间空闲，几幅练手的梦境速写也完工，想涂的几个颜料被忘在学校宿舍，挂完电话我便去了市集打算淘点有趣的玩物，顺便把颜料补齐。
　　但等到夜幕降临时，我才想起自己没说自己几点去，索性决定八点再去。

　　管家在大门处等我，带我到室内后，他告诉我明先生在楼上等着。
　　我应下后，才反应过来管家刚刚说的好像是“明先生”，是不是上回来这里，也听过他喊过一次来着？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有点晚，手提袋占据了双手，双肩包在背后敞开着，两幅画被卷起来放在里面，进到里面后便开始频繁散落那些小玩意，全部捡回来后我已经累得够呛。
　　上楼的时候直喘，我驼着背往上走，然后一个不留神，撞到一人身上。
　　像一堵墙，幸好全身上下我只感觉到鼻子痛。
　　我竟全然不知道，他就站在楼梯上一直看着，全程，看我哭笑不得捡完东西。
　　我额头的汗粘连着碎发，我猜想着他看人窘迫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空气中隐隐有种尴尬的气氛散开。
　　他扶着我的肩膀，试图帮我站稳，“慢点，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上半身仿佛被定住般，我感觉他手心的温热正渡予我，而被他触过的地方越发僵硬。
　　“呃……哈哈下午在市集一时没控制住。”我没好意思回答，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走，跟我进来。”
　　距离拉开后，他走在前面带我进了一个像办公用的房间。

　　“东西放着吧。”他指着一旁的沙发说。
　　“哦，好。”
　　见他坐下，我局促起来。
　　“我没有那么可怕，常离，你可以坐下。”
　　“对不起。”
　　“嗯？为什么道歉。”他抽出一支笔，低头在写什么。
　　“额，不是……我有点紧张，明先生。
　　“哦，对了，我刚刚听人称您明先生，您是有中文名字的吗？”
　　“嗯，我的名字叫明博衍。”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三个汉字，我默默念了一遍，笑着补上一句问好。
　　“好了，我们说正事吧。”
　　不知为何，这句话会让我瞬时直起背。
　　明博衍注意到这一变化，笑说：“不必这么正经，常离。”
　　我又垮下形象，步入正题：“她呢？”
　　“在剧组拍戏。”
　　“那，你呢？”
　　“我不正坐在这？”
　　“不不，我是说，你们……是在一起工作？”
　　“严格来说，我们是合作伙伴。”
　　我顿了下，反应过来：“那……我怎么见她啊？”
　　“你求我。”
　　我睁大眼睛：“啊？”
　　他弯唇，笑了笑，解释：“逗你的，你妈妈暂时不会见你。”
　　“为什么？”看来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看着我没说话。

　　半晌，他才说：“昨天她是怎么说的？”
　　他一提醒，我便沉默了。
　　忘记自己的处境并不适合再与她见面，因为见了也没用。
　　我叹了一口气，表情垮下来。
　　“你见她有急事？”
　　“嗯，我想她回去能看看爸爸。”
　　“据我所知，你妈妈最近很忙，每天满戏……过段时间吧，她有几天休息时间，你可以再来找她沟通。”
　　我悻悻道：“那好吧，只能这样了。”

　　过了片刻，我坐着有点腿麻了，同一个姿势太久又得维持得体，现已支撑不住。
　　我抬头看明博衍，对方还在专心看文件，方才我还在惊讶于他让我留下休息会儿再走，毕竟他是见识过我在楼梯上提着五六个手提袋摇晃不止的，不堪为淑女的举止，猜到我会很累。
　　我试探道：“明先生，我走了？”
　　他终于抬头，露出温和的笑：“等等，那几幅画是你画的吗？”
　　“是。”
　　“我能看看吗？”
　　我走过去拿出画，抚平纸面后递给他。

　　过了几秒，他放下画。
　　“可以卖给我吗？”
　　“啊？明先生你需要这幅画吗？”
　　“这样，其实是我的电影里需要一幅类似这两幅风格的画，我想想，这么说吧，你可否愿意按照我的要求重新画一幅？价格你定，我们可以签协议。”
　　“这么突然，明先生……我可能得想想。”
　　“可以，我给你时间。想好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