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九重书院 ...
-
不知是谁起的头,连绵的掌声于人群中渐起,甚至还伴随着几声兴奋的叫好声。
抱着小童利落地跃身下马,许鹊棠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而年轻妇人对着她千恩万谢的模样更是让一向大大咧咧的她有点臊得慌。
摆摆手拒绝了妇人邀她登门用饭的好意,许鹊棠又冲着人群笑眯眯地微微躬身致意。
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当个匡世济民芳名远流的大侠的缘由吧。
总有一日,天下人都会知晓这世上曾有一个许鹊棠。
这时那匹惊马身后的马车里下来了个与许鹊棠身着同样学子服的姑娘,杏眼桃腮肤如凝脂,眉目间却是一派清冷自持,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将才受惊所致。
女子稳步行至搂着孩子的妇人前,微微欠身垂首道:“这位夫人,抱歉惊了您的孩子,是我思虑不周这才当街惊马,这些聊表歉意还望您莫要嫌弃。”
妇人似乎是没料到面前这个瞧起来像个官家小姐的姑娘会与她道歉,诚惶诚恐地接过碎银表示无妨。
看着妇人收下银子,女子又向周围的百姓福了福身,这才转过身来向许鹊棠行了同窗礼:“刚才多谢同砚出手相助,闹市惊马,若非同砚侠义心肠,眼下我怕是难辞其咎。”
人如雪莲声若醴泉,许鹊棠看着面前生得这样好看的姐姐向她行礼,忙伸手托住对方小臂,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腹中饥鸣却让她闹了个大红脸。
女子看了一眼不远处散落的包子和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包子皮,似乎是明白了原因:“眼下时间紧,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铺子卖的鱼皮饺味道很不错,同砚若不嫌弃,不若由我做东?”
许鹊棠面上绯红更甚,虽然对方表情并未有什么改变,但她似乎瞧见对方眼底浮起一点零星笑意。
可她也确实是饿了,于是便用力点了点头,双眸晶亮道:“好!”
刚出锅的鱼皮饺皮薄馅足,正中还卧了个大虾仁,许鹊棠吃得一本满足。
“刚才匆忙间似乎还未请教同砚姓名,我姓木,单字一个荣,取自草木生荣之意。”木荣望了眼不远处的城门,“既是有缘,不如一道入书院。”
许鹊棠一愣,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木姑娘,我叫许鹊棠。”许鹊棠抬手作了个揖,末了直起身来拍了拍发顶,“名字嘛,似乎是因为我出生那日有喜鹊在屋外的海棠树上叫了一宿,就凑了这么个名儿。”
“许同砚身姿灵巧如鹊,这名字很是衬你。”木荣微微一笑,又转身拿过身后小丫鬟手中的包袱交代道,“你不必再跟着我,回去与木叔复命吧。”
“小姐,可是……”小丫鬟似乎有些为难。
木荣摇摇头:“你自去与他说,无妨。”
而此时许鹊棠才想起来,木荣这个名字不就是文试榜上第一那个吗,当时她扫了一眼还以为是哪个儒生,没曾想是面前这个气质出尘的姑娘。
“走吧,许同砚。”
……
一路上二人聊得投趣,许鹊棠这才知道木家祖上三代行医,而木荣也是医术卓绝,甚至还帮助官府破过案。
许鹊棠张大了嘴,佩服得一塌糊涂:“太厉害了!”
因惊马的事耽误了会儿,等二人行至凌云山脚时,不少人已早早到了,于马下或是车前寒暄。
九重书院就在山前不远处,许鹊棠踮着脚望了望众学子拾阶而上清一色的背影,又扫了眼山道四周的葱茏树木,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般无二的学子服。
像是一园子的小白菜,总觉得绿得她眼晕。
按下这多少有些不敬的念头,许鹊棠与木荣一道往书院门前走去,二人都非渊京本地人,是以也没有什么熟识的面孔,倒是少了些繁文缛节。
书院门前无半点花里胡哨的摆饰,甚至连匾也未挂,只有不远处立着一块约莫五人都难以合抱的嶙峋巨石,正中凿平的地方刻着“九重书院”四个大字,笔锋飞扬,红墨如刀,像是丛生荆棘怀中伸出的一株枝干遒劲的梅。
许鹊棠一挑眉,心道这书院倒是有趣,连名字都透着些杀伐之气。
出示名牌后二人跨过门槛,书院进门便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院子,许鹊棠一打眼就看见中庭那棵巨大的银杏,如云的树冠高高撑开,而树下不少学子早已入座。
看来待会儿入学礼便是在此处进行了。
二人挑了中间的位置比邻而坐,木荣自坐下后便没再多言,许鹊棠也不好意思再寻她说小话,只能骨碌碌转着眼睛打量着书院的环境。
没一会儿人齐了,便有个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夫子走到正前方,抬手下压示意众生安静后,先是向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九重书院乃是圣上御笔亲批创办,承蒙圣恩至今已有二十载,聚集了立志为国效力的各路贤才,诸位如今通过考试入院求学,在此作为掌院还望各位刻苦勤思,谨身慎行……”
许鹊棠撑着眼皮听着掌院从书院历史说到皇恩浩荡,从在朝在野的名士说到对在场学子的殷切期盼,虽然掌院说的是情真意切语调激昂,但她的思绪早已从脑中溜出,原先挺直的腰背也松垮下来,恨不得以头抢地耳。
儿时听师父授课时便会如此,显然掌院的这长篇大论更易催人入眠。
扭头看了身侧坐得笔直眼神清明的木荣,许鹊棠悄悄伸手撑在身后,心下小小叹了口气,她果然不是块念书的料。
而老掌院终于在许鹊棠睡着前结束了讲话。
“这是书院学子所要遵守的规矩。”接下来说话的是位眉目锐利的夫子,示意旁边的小厮展开手中的卷轴,“我是你们的掌教,还望各位熟读此卷,莫要逾矩。”
毫不多言,甚至连名姓都屑于报出。
许鹊棠的瞌睡清醒了些,看来这位掌教很不好相与啊。
然后便是负责日常授课的先生和武指,许鹊棠左耳进右耳出,倒是注意到似乎有个案后是空着的,看来有夫子并未出席。
等众学子都见过礼后,掌院抚了抚长须笑道:“既是求学,便不免考核,九重书院每三月一小测,是为季考,年终进行全院比试,称作年试,而圣上将在年试中择优提入九霄司。”
许鹊棠暗暗攥紧了十指,看来年试的成绩便是进入九霄司的关键了,抬眼扫了一圈在座众生,神色漠然者有之,激动难掩者亦有之。
老掌院不动声色地将座下学子神情收入眼中,末了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在此要提醒你们的是,九重书院历来四人为一舍,两两同住,且所有学子文试武试均需参加考核。”
“也就是说,你们需与同舍学子一道通过文试与武试才是合格。”
满座哗然。
不少学子面色豫豫,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多言。
而许鹊棠在心底哀嚎一声,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武试考进书院的人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被书本折磨的命运。
而且这要命的连坐……
“好了,这便请诸位近前来抓阄吧。”掌院手一抬便有小厮上前来,“之后诸位便可前往斋舍自行安顿,只是明日早课莫要迟到。”
那小厮捧一只顶部开口的木匣,从众位学子面前走过,每个人都会从中摸出一张花色不同的笺纸。
许鹊棠随手捞出一张,正端详着就听得身旁的木荣低声道:“看来我与许同砚缘分不浅。”
疑惑地眨眨眼,许鹊棠转过脸去,就看见木荣朝她扬了扬手中捏着的笺纸,竟是与她一样的花色。
于是许鹊棠的心情便呼啦一声全好了。
看来她的气运真是不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书院能与新识的友人同舍,更何况她看见木荣便心生亲切之意,想来这一年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众学子每摸出一张便有书童记下名姓,不一会儿转过一圈那小厮又捧着匣子走了回去,与站在前方的掌院耳语了几句。
许鹊棠看见掌院似乎是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此时的她并没有心思考虑两人在说些什么,而是兴致勃勃地与众人一道凑到写着抓阄结果的卷轴下面,仰着脸寻找剩下的同舍学子。
稍稍扫了两眼,许鹊棠便看见了她与木荣写在一起的名字,还有一个叫白行之的……
嗯?
怎么只有三个名字?
许鹊棠狐疑地摸了摸下颌,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所有的名单,只有她们这一舍是三个人,难不成是书童写岔了?
她突然有些不详的预感。
她想起三日前那个笑眯眯地说也会进入九重书院念书,甚至还要撺掇她赌钱的纨绔。
而这种不祥的预感在身后大门处传来声音时达到了顶峰——
“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来人身着青色学子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还是那个扎眼的葫芦。
看着季允那张笑得满面桃花开的脸,又看了看掌教那黑如锅底的脸,许鹊棠突然有些牙疼。
不会真的这么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