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婉彼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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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丫鬟服侍穿衣时,我惊觉自己又消瘦了几分。
看着小丫头捏着那对松荡的系带不知所措的形容，我有些想笑可还是忍住了，拍拍她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她竟先过我一步开了口。
“前些日子，他们刚送来一批上好的料子让给夫人制衣，可巧今日这旧衣就穿不利索了。想是这衣物也知道爷对夫人的心意，不肯辜负那一片真心呢！”
小丫头的笑容很灿烂，眉眼弯弯，让我不犹有些恍惚——我有多久不曾那样笑过了呢？
我拥有如她一般笑容的那个年纪，好像都是和那人有关的。
一念至此，竟恍有落泪的冲动。
“蕙仙，可梳妆好了？你今日可是应了我去沈园了。不过春日天凉，你一定要多穿些……”
丫鬟为我点唇脂的间隙，我偏了视线看他，撞上他眸中足矣化冬冰为春泓的笑意，不禁也报以一笑。
“官人也是。”
闻我一言，他眸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挥退为我梳妆的丫鬟后，挽起广袖在我面前俯身，手上捧了画眉墨。
“我为夫人描眉。”
如今，我嫁与赵士程已有十年，膝下更是育有一子一女。他待我极好，甚至未曾纳入过一个妾室……
可我仍是不懂他。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我这样一个二嫁妇，不懂为什么会真有这么一个人近乎不求回报的微笑，不懂这十年如一日的珍重。
赵士程啊……
“蕙仙，下车吧。扶着我小心些。”
“好。”我笑着搭上他的手臂，与他并肩向园内走去，在鸟鸣水流声中，听到了不远处的郎君小姐们赞着“一对璧人”。
赵士程显然也听到了，面上笑意更浓，与我的视线对上后，我们双双低了头。
“咳咳……”他轻咳了两声，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眸中还未消散的笑意，“夫人……可要随我去春波桥上看看？那边设有石桌椅，春景也是独有一份。”
我自是应了。
赵士程说春波桥的风景好看，可是当我们站到桥上后，我不过刚刚扫过一圈春色，视线便停在一处再也挪不开了。
待我反应过来时，那人已是忽有所感的抬头，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他也愣住了。
隔着桥上到岸边的柳色，我看见他手中的酒壶歪向侧边，有酒从那壶嘴中流泻而出，淋淋漓漓的溅到花叶上，弹出一片迷离。
这是迟了十年的一次相望。
“蕙仙……”
长久的沉默中，赵士程察觉到了异样。
即使我已经反应过来而后慌张的移开视线，可是赵士程还是看见那个人了。因为我感觉到他始终扶着我的手几不可查的抖了抖，呼吸也乱了一瞬。
“官人，咱们去那边瞧瞧吧。”我眸中不可避免的漫上雾气，扶着赵士程的手紧了紧，垂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神情。
在以往，赵士程对我几乎是百依百顺，至少他从未对我在任何方面的建议提出过反对或质疑。可此时我要拉着他沿着方才的路下桥，他却没有动。
“官人……”
“蕙仙，”赵士程开口，语气轻柔带有抚慰，“咱们过去吧，毕竟……许久未见。”
确实许久未见。
十年了啊，我连孩子都已有两个。
只是，我又不懂赵士程了。
赵士程扶着我，一步步走的很稳。我强压下泪意抬头看他，却只见他依旧笑的温柔，眸中淡淡映出些园内春色。
我们一路下桥来，可那个身着靛蓝直缀的男子已是背过身去要离开的形容了。
“陆兄留步。”赵士程出言叫住了他。
陆务观身形一顿，到底是没有再迈步，停了半晌才转过身来行了一礼：“见过赵大人……赵夫人。”
赵士程收回了扶着我的手，让我可以面对他还上一礼。
沈园清风中，他们二人寒暄几句，有些疏离——明明他们之前是好友的，可现在对着彼此连由衷微笑都做不到了。
“蕙仙，你且稍后，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公事需要处理，去去就回。”我并没有一直盯着他们二人看，而是垂首发愣，一时并没有反应过来赵士程这是说了什么。
“劳烦陆兄为某照顾一下夫人。”
赵士程话音刚落，我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却只见他依旧是那副神情，微笑不变。
即便是他现在离开，照顾人也有婢女和仆妇在，哪里又需要陆务观照拂？
赵士程没等陆务观回话，宽袖一摆走的快而不容阻拦，路过仆妇们时轻声说道：“已近午时，为他们布些酒菜吧，照顾好夫人。”
我与陆务观对面而立，好不容易收回眼底泪光抬头，却在目光对撞之际双双低了头，气氛有些微妙。
“许久未见，可否……安好？”
又顿了半晌，终是陆务观起了话头。只是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官人待我不错，自是安好。”
“那便好、那便好……”他低声重复两遍，然后恍然发觉自己失言，蓦地闭唇。
“夫人，酒菜已经备好，可以入座了。”气氛几乎再度冷下之时，有仆妇上前恭敬道。
“大人请。”
“你、你请……”
我们双双落座，明明满桌珍馐，却半天无人动筷。
听着耳畔鸟鸣声声，我突然发现自己再无法自欺欺人——这是一个与那些年不同的，一个年少恣意尽数褪去的陆游陆务观——我们很是陌生。
那年的陆务观……
我不过一念至此，眼眶却瞬间湿润。可我又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光，于是只得借着抬手整理鬓边碎发轻轻拭过眼尾，然后做出从容的形容站起了身。
“怎么了？”陆务观急急问道，紧随于我之后站了起来。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像那些年一样，自然而然拿起了银酒壶，扶着宽袖为他满盏。
琥珀色的酒液从窄小的壶嘴中流泻而出，划着一道美妙的细线落入盏中，沁出柔和的酒香，和着春色醉人。
我放下酒壶，面着他举盏而立。
陆务观怔住了，半晌没说话，眼角却逐渐绽出红意。
酒液在盏中晃荡，显出春水般的涟漪。
我依旧举着。
又过了半晌，陆务观抖着手接了。他认真的盯着酒液看，不知从中看到了什么，唇角笑意愈加苦涩。
在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之际，我看见有一线晶亮自眼角划入他的鬓发，却在他放下酒盏时再无痕迹。
陆务观看着我，笑意慢慢淡下。下一刻便无征兆的转身，几步取了蘸满墨汁的毛笔走去粉墙处，抬手便有笔走龙蛇的字迹跃于墙上：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不过一刻，泪已决堤。
陆务观离开了，可我仍旧留在原地，哭的不能自已。
过了良久，我执意推开了她们扶我的手，踉跄着也去取了毛笔来，站在粉墙下，泪水依旧止不住。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我忍不住笑了，泪水迷蒙，毛笔脱手砸入花草。
终究……天意弄人！
我的病愈重了。
缠绵病榻的日子里，我终究忍不住又想了许多。
其实并不是赵士程不够好，只是在那个我尚且懵懂的豆蔻年华，已经出现过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了。他对我温柔以待，会与我探讨诗词歌赋，会与我形影不离。
他足够光亮，足够惊艳，足矣让我这一生都无法忘怀。
无论再多的执著，视线模糊那刻好像也能放下了。
我很累，累的心里什么都不想放置。
也就是在这时，我放下了，想开了桩桩件件——若我与陆务观夫妻十载，他未必能永不变心，只是我们在感情最浓之时分离，才会留下诸般藏于心底的不可说。
经年种种，终究不过年少执着而已。
病榻间，我的呼吸已经开始滞涩，半晌才好不容易攒起些力气回握那只颤抖的手，唇角慢慢抿开一抹笑意。
他好像落泪了，在孩子们抽噎着喊娘的声音中，低低唤我蕙仙，声音极轻，有些哑，似是怕惊到我，几乎要完全淹没在孩子们的哭声中。
可不知怎的，这竟是意识逐渐模糊的我能听到的最清楚的声音。
“士程……”我启唇轻唤，赵士程立马凑近，慌乱的有些狼狈。
“夫妻十载，蕙仙、拜谢……”我挣扎着聚焦视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往后，万望保重……”
视线更模糊了，我感觉到有一缕温暖自眼尾拖下，却转瞬就成了一线冰凉。有些痒，可我再没有抬手的力气。
死亡令人难受的不是咽气那一瞬间，而是身体里本就不多的活气一点点被攫取走的过程。
可待我说完这两句话后，不知为何，忽的一切恐惧凄哀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放松安和的感受。
渐渐的，包裹着我的药味愈来愈远，赵士程落在我手背上眼泪的温度愈来愈冷，连他们在榻前的哭声喊声都渐渐消弭了……
好可惜……
只是，可惜什么？
美人终亡矣，仅为惊鸿照影。
此生，不再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婉彼鸳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