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魑魅魍魉》独远

3、迷蒙

　　面对尘世的喧嚣，没有了勇气与信心。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痛苦，都会记得很清楚。即使心心念念要忘记，也记忆犹新。而快乐早已灰飞烟灭，于是留在脑海的只有抹不去的恶梦……

　　雾蒙蒙的天，路灯也是迷蒙的，一片灯海。灯光柔和而静谧。从七楼望下去犹如一片星海，蒙蒙雾气是弥漫海面的水汽，温柔的“星星”。“星海”。

　　紫馨透过洗衣台前的窗望去，迷离的眼神清亮清亮……

　　红彤彤的手，是长时间在热水中洗衣服之故。她揉揉手指，轻轻呢喃：“优若，想不到C城的深秋会这么冷，以为会比S城好一点呢，似乎又开始冻了……”
　　再次望向窗外，清亮的眼又慢慢迷离，思绪似已飘远……

　　“馨儿，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林荫道上，金黄色的梧桐叶纷飞，道旁花坛里的枫树叶红似火。一少年一少女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椅上。

　　“好诈啊!你每次都这样！你应该在平安夜钟声响起迎来圣诞的那一刻，装扮成圣诞老人，驾着马车送我一份神神秘秘的礼物，那样才会给我一个惊喜啊！”少女接过盒子，微撅着嘴快速地说着。
　　小家伙又幻想了，少年无奈地笑笑：“那时就有点晚了，这么说没给你惊喜了？”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小丫头的心难以捉摸啊！

　　少女停了一分钟，没什么表情，只是古怪地盯着少年。
　　他渐渐转为担心：“怎么了？”
　　“不是惊喜——而是大大的惊喜！”少女忽而明媚一笑，眼笑得弯弯的。呵呵，看他那么正经，就想捉弄他一下，她怎么会不感到惊喜呢？！离圣诞还有一个多月哪，“我来猜猜是什么，呃，巧克力？”
　　少年微笑着摇头。

　　“饰品？”……
　　“毛衣？”……
　　“玩具？”……

　　看着他渐渐黯淡的神情，她唇角的弧度变大：“嘿嘿，其实我知道是什么，只是不想这么早揭开，围巾和手套，对不对？”
　　“呵呵……你果然知道，”他羞怯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我真怀疑你这么好的成绩是怎么来的，你好笨哦，连续几年都是这样，难道会猜不出来？”她调皮地用手指敲敲他的脑袋，“这里面是什么？”
　　“好啊！你耍我！”他故作生气状。
　　“呵呵……”她吐了吐小巧的舌头，“我拆了哦！”

　　精致的盒子打开了，一条雪白的毛绒绒的围巾，一双雪白的绒毛手套，她的眼睛闪亮。

　　“好不好看？”她围上围巾，戴上手套，笑得甜甜的。都有好几套了呢。优若这几年都在天气转冷的时候送她手套和围巾。她的手每年都冻。
　　雪白的外套，雪白的手，雪白的围巾，乌黑的发，白皙清秀的脸，恍若一个降临人间的雪天使。他环抱住她的身子：“好看，很美……”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直直注视着她，深邃的眼中尽是温柔：“馨儿，你记住，你的幸福，我来付出；你的糊涂，我来弥补；你的贪图，我来满足；你的任性，我来让步；谁最爱你，非我莫属——”

　　她的脸通红，像红萝卜，又像黄昏时分天际火烧似的晚霞。

　　“——谁让我是养猪专业户！”他温柔的眸子闪着调皮的光。
　　“啊！你居然——居然说我是猪？！好可恶啊！”她捶打他的胸膛，却只是轻轻的，“那我走了，不希望你和猪在一块儿……”她状似要离开。
　　“不要，”他抱紧她，“你真得变成猪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十分之正经的声音。
　　“扑哧——”她忍不住笑出声，“傻瓜，哪有人愿意和猪在一起的！”
　　“只要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我都会陪伴你。”

　　“……”心里暖暖的，“那你以后不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哦，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竟说我是猪？！”优若可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啊。
　　“好，以后再也不说。”他只是从手机的短信中看到，觉得“好”，也不管是谁发的，就想试试说说看了。

　　“其实，戴手套不好。”她似乎极其艰难地开口。

　　他一怔，长长的睫毛垂下，随即有点歉意地说：“是吗？抱歉，我以为你喜欢，而且你的手又易生冻疮，所以才买手套的，那下次……”
　　原来她不喜欢啊，每次看到她那么愉悦地接受，以为她很喜欢呢，难道都错了吗？
　　“……我只想……”她不知怎么说，握住他的手，“我想牵着你的手，你的手好暖和，可是戴了手套就感觉不出来了……”
　　她喜欢自己凉凉的手在他修长温暖的手中渐渐暖和起来的感觉。以前，他就常常一边吹她的手，一边搓，温柔地，轻轻地搓。她的小手慢慢变暖……
　　“傻瓜，那现在还是可以啊！”原来如此，阴云扫空，依旧灿烂。

　　她的背靠着他的胸膛，依偎在他怀中，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并握着她的双手，两人就这么一直依偎着……

　　时间仿佛停止，金黄色的梧桐叶依然纷纷扬扬地飘舞着……

　　洗衣服，可以洗净原本脏脏的衣物，也可以涤清心里的杂念。看着污渍在手的揉搓中化为乌有，尤其是白色的衣服，染污了，又恢复白色，心情也随之愉悦，只是洗着洗着，会不会把记忆也一并洗除了呢？若是如此，该有怎样的恐慌？
　　望着那张折皱严重变形的胶卷，愉悦的心情像一个轻轻扬扬的肥皂泡，“啪”的一声，就破灭了。

　　只剩下一张了，仅存的，唯一的一张关于你的照片了。
　　优若，该怎么办？只剩下一张了……
　　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连胶卷在兜里都忘了拿出来？她握着胶片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会忘了呢？
　　倘若有一天，甚至那张照片都不小心掉了，是否会连有过这么一张关于你的照片都会忘记？
　　然后，是不是连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都忘了？
　　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优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
　　“我该怎么办……”
　　“优若……”

　　颤抖的呢喃声音，似乎冲破了束缚，转变成痛哭。没有压抑的哭声，伴随着决堤而出的泪流，在空旷的房间那么悲凉，那么哀痛……

　　“优若，就照一次，好不好？就一次而已，再不会勉强你。”看着他深锁的眉头，她还是不放弃，“我只是每天都想看到你啊！”
　　“现在不也天天看到吗？”他对她的这个要求实在不想答应，虽然会使她难过。
　　“可是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有好多好多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看不到你啊，但如果拍照的话，可以每时每刻都看到了啊！”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拍照，好象对拍照有恐惧症一样，那么帅气，为什么不喜欢拍照呢？拍出来应该会很漂亮才对啊！以前也要求过很多次了，可是对她的要求一向百依百顺的他竟拒绝了！只是现在看着别的女孩常常有男朋友的照片，她实在忍不下去了，一定要拍，非要他拍不可。

　　不管糖衣还是炮弹，即使无所不用其极也要让他拍！

　　“两情若是久常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他丢了颗“炸弹”给她，差点炸得粉碎。
　　“……”她呆了呆，“我不要！我就要你的照片！人家都求了你这么多次了，你就答应嘛！我发誓绝绝对对只有这一次！”

　　……沉默……

　　“我和你一起拍，好不好？就洗两张，你我各一张，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每时每刻都看到我了啊！好嘛！好嘛——”她不依不挠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唉……”他叹了口气，“好吧，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哦！”她的任性可不是一般的，而且他也有点心动了，虽然说她的照片他有很多——都是她拍了之后“硬塞”给他的，他都好好保存着，不过两人的合照可是第一次。

　　“好诶！”她露出终于胜利的笑容。

　　一张照片，放在她的书桌上。照片中，一个俊秀少年抱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少女，少年的笑有点僵硬……

　　“我数一二三，然后你说一声茄子就OK了。”她摸摸他的脸，“要笑着说哦！”
　　“好……”他无奈地笑道。
　　“咔嚓！”
　　一刻变成永恒。

　　“叮咚叮咚叮叮咚……”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切断了记忆的丝线。
　　是乐言，整理好情绪，她按下接听键。
　　“紫馨，明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赴会。”马上跳出一段话，是陈述句。
　　“什么事？”一般来说，乐言也知道她不喜欢和很多人一起，所以不会常邀请她去一些人很多的地方。通常都只有她俩。
　　“思怡邀我，也邀请你，一定要去，她也是我朋友，拜托！你也去吧！好不好？”虽然陈思怡和她多半是因为两家的关系而走得近一些，但对于她的盛情邀约也不好拒绝。
　　“好吧。”一般，她也不会拒绝乐言的要求。
　　“那我明早八点半来接你，你早点睡。”欢快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
　　“好，你也早点睡，拜拜，明早见。”

　　久久地凝视那张照片，终于她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优若，我睡了，晚安！”
　　照片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台灯柔和的光一直亮着，直到天亮……

　　刚下车就看到站在BLUE西餐厅门口的陈思怡。
　　陈思怡迎向两人：“太好了，你们都来了，进去吧，还有人在里面等。”
　　环境幽雅的包间里已坐着一人。
　　“请坐！”那人边为陈思怡移了移椅子，边对乐言二人说。
　　乐言的嘴巴一直因惊讶而张着，紫馨坐下的同时看到那个人的脸，眼中也略闪过一丝讶异，她很好的掩饰了。
　　似乎很乐意见到乐言的表情，陈思怡笑得有点自傲：“先介绍一下，虽然你们大概已经认识了，还是介绍清楚吧！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啊？——”乐言因惊讶而失声。
　　因为那个人是——
　　竟然是他？！

　　“呵呵，别这种表情啊，好象我不会有女朋友似的。”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光，无人知晓。
　　“或者，你认为我没资格当风煜渊的女朋友？”陈思怡两道厉光逼向乐言。

　　听到“风煜渊”这三个字，紫馨不禁微微一怔，抬头望向风煜渊。
　　似是感觉到紫馨的惊讶，风煜渊面对她古怪地笑了笑：“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薛紫馨同学。”果然，她之前都没看过他，肯定也不会想到“风煜渊”竟是他吧？不过也不是很糟，至少她还没有彻底地忘记她曾见过他，否则也不会有刚才的微怔了，对不对？他这么安慰自己。
　　“什么？”旁边两个女的同时大叫。
　　“你没见过他？”又几乎异口同声，完全像是一个人。
　　“这不是很奇怪吗？渊已经和你们同班一个多月了吧？”陈思怡不解。
　　“我经常和你说风学长的事哎！你怎么会没见过他？！难道你……”乐言更是不解，从风煜渊转学开始，自己有事没事都会和紫馨谈关于他的事，班上也天天如此。她竟会连风学长的脸都没见过？！天哪！紫馨的专注力到了怎样吓人的地步啊！怪不得成绩这么好……

　　“抱歉，没注意到。”紫馨低头吸了吸果汁，淡淡地说。没想到乐言常说的“风煜渊”竟会是那个人。
　　“渊，你应该好好检查一下自己哦！你把你的魅力丢到哪去了，竟然会有女生没注意到你！”陈思怡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不过也好，我少了一个敌人呢！”
　　“呵呵，是，一定得好好检讨一下了。”深邃的眼睛高深莫测，直视着紫馨的眼睛。
　　就这么一直看着。

　　接触到那目光，紫馨不着痕迹地闪过。她不喜欢这个人的眼光。忘不了上次他说的话，因为他本来就说得没错。但她害怕面对他，怕被他看穿自己。因此，她想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她决定不再看他。

　　紫馨闷闷地低头走着，旁边有一道颀长俊美的身影。

　　玩了一天之后，吃完晚饭，乐言竟有事先走了，把她留在这里，而陈思怡竟叫风煜渊送她回去。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风煜渊丝毫没有去取车的打算。
　　“还是打的吧。”她停下脚步，实在不想和他单独相处。
　　“女孩子单独坐出租车不安全，出了很多事故了。”好象从上午开始她就没正眼看过他，这令他很恼火。他到底得罪她什么了？！就因为上次跟踪她吗？他不是已经得到教训了吗？
　　“有什么可怕的？”她淡淡地说。
　　“哦！对哦！我忘了薛小姐很厉害的，能用单手就撂倒我这样的人了。的确不需要怕，对吧？”他的声音已有些许讽刺，只是不知是针对自己还是她。

　　紫馨没回答也没动。
　　华灯初上的夜晚。因为不是闹市区，行人不是很多。
　　深秋的夜，有点冷。
　　霓虹灯闪了又闪。
　　紫馨静静地站着近一分钟。

　　“或者，我可以这么问，我有这么可怕吗？你不想和我相处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愿看？再或者，你是不屑看我？”不知不觉间，他的分贝提高。原本随意地插在裤兜里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抱歉，不是这样的……”她好不容易开口，声音有丝暗哑。他仿佛受伤的声音令她心软。

　　两人继续走着。
　　已经有点晚了，街心花园除了几个稀疏的人影已无白天的喧嚣。
　　突然，紫馨站住。

　　风煜渊看了她一眼，顿觉不对劲。单薄的身子有点僵硬且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
　　他心惊。从未看过她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然而此刻的她，贝齿紧咬着唇，似是要咬出血。拳头在身侧紧握。清亮的眼中有无比的痛苦，还有压抑的愤怒，似惊涛骇浪般的愤怒在路灯下如燃烧着的烈火。
　　紧盯着前方。

　　他转头望向她看的地方——

　　夜，原本该静寂，原本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