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惊鸿》堂只之

4、十二门

　　次日，皇太孙殿下的未婚妻——沐笠逃婚的消息就传得人尽皆知。

　　付殷招来苏修齐，面上仿佛痛心疾首，道：“笠儿是我最宝贵的表妹，她与你是有婚约的，既然她逃出去了，修齐你务必要将她寻回，保证她的安全。”

　　皇太孙殿下好像没心没肺，连连点头打哈哈，跟没睡好似的:“陛下说的是，臣必定把沐小姐寻回来。”

　　苏修齐态度卑躬屈膝，大殿中为数不多的旧臣鄙夷不屑，恨恨地摇头。

　　众大臣看着心里都明了。陛下这是要把这位前皇太孙贬出皇城了！

　　苏容公主在活着时，没有由头，等她身死之后，陛下这是马不停蹄要处置了这个皇太孙了。

　　看似只是将他打发出去，实则以付氏一族的手段，不可能留苏修齐性命。

　　苏修齐身无长物，身旁跟着一个憨厚的侍卫，这侍卫也是苏容公主从小安排给他的，二人一起长大。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二人骑着两匹马缓缓离开，侍卫薪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城，问他家殿下道:“付殷这番心切如此，肯定是要在路上埋伏杀手的，等到殿下您一死，付家用卑劣手段夺走的江山可算稳固了，他付殷便也高枕无忧了。”

　　苏修齐看的是旷远的脚下前方，展开扇子，只是笑道：“你家殿下手无缚鸡之力，薪泽，你可一定要将我保护好啊。”

　　薪泽抱拳道：“薪泽自当拼死也要维护殿下安全，不让任何人动殿下一根汗毛。”

　　薪泽自小就跟着他，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苏修齐一手摇了摇扇子，另一手抖开了一张信纸。

　　“薪泽，以后就不能叫殿下了，叫公子。”

　　“是，殿……公子，但是天下之大，我们去哪找沐小姐。”

　　苏修齐收好信纸，合了扇子，指着西边。

　　“且行且看。”

　　在二人远去的城墙上，一位华服男子负手而立，正是付殷。

　　他冷漠望向苏修齐远去的方向，对身边的公公吩咐道:“把事情办利落点。”

　　公公躬身抱拳，勾着嘴角阴测测地笑:“奴才明白，陛下最讨厌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这个，也不会是例外。奴才一定办妥。”

　　“哦？”

　　公公继续道:“奴才已经将南疆十二门残余势力联合起来，给他们下令杀死苏修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他一出东都城城门，那些江湖势力就都能收到消息了。”

　　“沐羽代表朝廷平叛江湖势力，清剿十二门，他们没有怨言？”

　　“他们一群蝼蚁之辈自然知道陛下您是天龙之子，天下之主。清剿南疆十二门的账，当然是要算着沐羽头上，况且沐羽已经死了，归顺朝廷等同于顺应天命，孰是孰非，那群人还是能分得清的。”

　　付殷大笑道:“好！天龙之子，天下之主！”

　　凭着图纸和问路，几经跋涉，终于在山野中瞅到了一点人烟，路途近了，沐笠找到了一处客栈落脚。

　　她身上装束简单，包袱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放下刀，还没坐下，就让小二上他们店招牌菜和酒水。

　　正端起一碗酒干了没半口，辣的直用手扇风吹，沐笠:“小二，你们这酒太辣了吧。给我来点水！”

　　她自四岁就在宁州生活，口味偏甜，喝的酸甜果子酒多，这种醇厚的白酒倒是头一回尝到。

　　在这僻壤的地方，没有她这样白嫩细弱的少女，这一看娇养长大，就是未经风沙磋磨的大小姐。

　　旁边桌几个粗布男子往这边偷偷瞄，那几人脸上都有刀疤，壮实黝黑，看着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衣衫破烂，脸色苍白，神情惶恐，畏畏缩缩垂着头，看样子是被他们掳来的。

　　沐笠心想，这是遇到欺男霸女的恶匪了？

　　小二端来茶壶茶杯给她倒水，然后一手腾出空来摸摸后脑勺:“客官，你这不能喝酒，还学人喝酒啊？”

　　约摸看她是个姑娘家强行豪爽，想想觉得有点好笑，说完，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忘多叮嘱一句:“你一个姑娘家，是一个人在外，还是不要沾酒为好。”

　　“什么不能喝酒？”只是没喝过这么刺激的，沐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悦地正要端水。

　　几个刀疤脸男子陆续围坐在沐笠身边，其中一个男人把沐笠的水故意弹开，水撒了一桌子，杯子也摔碎了。

　　客栈中，人还算多，这点动静不大，但是看到一群魁梧男子围住了一个姑娘，还是让人退避开去。

　　“小姑娘，喝什么水，让爷们教你怎么喝酒。”
　　其中一个男子拿起酒壶悬空对着嘴倒，一点不嫌辛辣，反而随意抹了一下嘴，咧开嘴笑。

　　沐笠端坐着别过脸去。

　　与此同时，坐在沐笠对面的男子更是夺过她的筷子，夹了片肉就要往嘴里塞。

　　沐笠:“……”

　　沐笠怒了，抬手就把筷子打飞了。

　　在刀疤男拳头挥来时刻，截住他的手腕一翻，犹如四两拨千斤。

　　她抄起佩刀，并未拉出鞘，刀背抵住刀疤男的攻势，以桌上的筷子和碗做武器，轻松化解这些人的拳脚路数。

　　为首的刀疤脸有点眼色，看到这姑娘不好惹，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再打。其中一个还未看到他老大示意，拿起砍刀横劈过来。

　　只见沐笠还坐在凳子上，侧着矮身下去，堪堪躲过刀锋，轻巧翻身，反手刀背打在他膝盖后，令他狠狠跪下。

　　他们五个一起上都不够沐笠一顿揍，五个人鼻青脸肿，沐笠还好端端的，抱着佩刀，睨了一眼道:“让姑娘教你怎么打架。”

　　店中被他们打的一片狼藉，刀疤脸一群人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来，悻悻地道“走，我们走……”

　　沐笠不欲节外生枝，一想到还没喝上水，嘴中还有辣味未散，又唤了两声小二。

　　小二还楞楞地，后知后觉鼓了掌:“好！”

　　掌柜拍了他头顶，催促道:“叫你呢。”

　　沐笠不在意地道:“重新给我上点茶水。”

　　沐笠重新找了一处坐下，刚落座，先前那个坐在刀疤脸一行人身边的女人踉跄小跑过来，跪地磕头，声音沉沉地道:“多谢姑娘解救之恩。”

　　沐笠不觉有恩于她，受之有愧地起身伸手去扶她:“言重了，只是刚巧出手。”

　　女人被搀扶起来，与沐笠诉苦。

　　她名叫云巧。

　　那群恶匪常出没这片山下，烧杀抢掠。他们打伤了她夫君，强行把她掳来，她夫君是一个跛腿的樵夫，又受了伤，平时家里靠她照料，不知道现在家中怎么样了。

　　云巧满脸担忧，抓着衣襟扣在心口处，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脸上挂上泪水。

　　沐笠动了恻隐之心，打开包袱，抽出了一张银票给云巧，轻声道:“你快回去寻他吧，这个你收好，找个好点的大夫看看。”

　　“恩人，这如何使得！”云巧大惊，似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又跪又谢……

　　沐笠忙想跟她说起来。

　　她自己伸手要去拉，结果看见自己的手有好几道虚影，眼皮有点重。再一抬眼，云巧关怀的表情也看不分明……

　　整个人混混沌沌，身上松软无力……

　　不对！
　　水里有毒……

　　沐笠摔在桌子上，耳边好像是女人的闷闷地笑声:“小姑娘，还是嫩了点啊……”

　　“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儿，你这样的，喜丧门门主肯定很喜欢。”

　　再醒来时，头疼欲裂，如有细密的针扎。沐笠微微睁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眼前是殷红的布遮住了视线，晕晕乎乎中还撞到了一块木板。

　　更疼了。

　　嘶。

　　她尝试挣脱着，清醒后发现自己坐在一个轿子上，身着一套红色的喜服。这顶轿子还在吱呀吱呀的动，他们要带她去哪？

　　唢呐的声音嘶鸣，锣鼓震耳，荒山之中，喧闹又森寂。

　　沐笠震惊，使劲挣扎。她内功不俗，想借内力崩断绳子。但此刻丹田却聚不了气，还隐隐作痛。

　　轿子里传出动静，外面人听到了，轿子突然停下。

　　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挑了起来，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沐笠辨认了片刻，才发现是那个云巧。

　　此刻的她哪有之前的落魄样，夸张的妆容涂在脸上，艳丽的颜色显得扎眼，舌尖舔过嘴角，就像一条嗜血的毒蛇，喜庆又吊诡。

　　“小姑娘，你是有福气的，嫁给喜丧门，你就是门主夫人了，有享不尽的快乐逍遥。”云巧扒着窗子眯眼笑道。

　　沐笠:“……”这福气送你你要吗？

　　沐笠眼下还虚弱，挣不脱，想极力拖住她们，等自己内力恢复，想了想道:“喜丧门……南疆十二门异族邪士，不是已经被哥……沐羽将军清剿了吗？”

　　云巧捂嘴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呀。”

　　好吧，还有余孽。
　　“你们是喜丧门，不应该在南疆待着吗？”

　　云巧只是笑，然后半拉下帘子，只露出她森白的牙和血红的唇。

　　“姑娘不用知道这么多，误了吉时就不好啦。”

　　帘子落下，轿子又起来了。

　　喜丧门，沐笠听说过，这个邪派门主只娶年轻女子，用来练邪功。从来只有少女穿着喜服抬进去，不日，就会变成枯骨干尸。是喜也是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