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惊鸿》堂只之

3、东都

　　按理说，是不该撞到的，只能是这男子是要往金苒苒卧房里间走，两人才会撞到，这里又不是客人该来的地方。

　　沐笠眸色一敛。

　　这男子却道：“金小姐，这后院怎么还藏了个小美人，是你新寻来的乐女吗？”

　　他身量很高，放在人群中肯定极出挑的身高，垂头稍稍打量了一下沐笠。

　　沐笠身着淡粉色裙裳，未施粉黛，肤色雪白，眼尾有细密的长长尾羽。面庞线条柔和，是个清丽样貌，但是她带着半张面具，并不能看清整张脸。她虽然长的瘦，但是面颊上微微嘟起，沉着脸色，嘴唇一抿，整个人就绷紧了的感觉。

　　又美又凶。

　　不好惹。

　　男子端正了两分。

　　金苒苒几步上前道：“你喜欢就好。”

　　“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约。”男子好奇地开口。

　　男子应该是和金苒苒相识。他听到金苒苒这么说，饶有兴致地又多看了沐笠两眼。

　　“皇太孙殿下，这位是沐家小姐，”金苒苒牵起沐笠的手，忍俊道，“确实有婚约，还是与你有婚约呐。”

　　苏修齐、沐笠：“……”

　　沐笠脸更冷了，这位就是皇太孙殿下吗？他姑姑生死未卜，来逛这种风月场所，无外乎人人都说他不成气候。

　　她一抬眼，可以看清她的眼眸，像盈了一汪灰黑色的淡墨，澄净明亮。面具遮挡掩盖住了沐笠的眉间神色。

　　面面相觑，苏修齐一讪，不复刚才的调笑，好半晌才认真道：“在下，初逢夫人，幸会。”

　　苏修齐毕恭毕敬。

　　沐笠总觉得他虽然是皇太孙，却有点子她不喜的浪荡纨绔的气息，蹙起眉尖，别过头：“别瞎说，我与你无半点关系！”

　　苏修齐不解道：“怎么是瞎说呢，我们的亲事是当今陛下赐婚，金玉良缘，佳偶天成。虽然我们今日第一次见面，但是日后我们是永结同心、白首到老的关系，笠儿你怎么可以不承认呢？”

　　苏修齐颇为受伤地看着沐笠，叹了口气。

　　笠……笠儿？

　　“你别这么喊我！”沐笠恼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那你，我要怎么说啊？沐小姐？太生分了，不好吧，难道喊夫人？”苏修齐退了两步，思忖道。

　　沐笠感觉手痒，是想动手的冲动。

　　本来是打算在金玉阁待到天黑，好找机会出城，遇到这么个半路杀出来的苏修齐，眼下一刻她也不想呆在金玉阁。

　　苏修齐跟着问：“笠儿，你行色匆匆的，要去哪？”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扇动着。

　　沐笠冷哼一声，心里已经把付殷揍了七八百遍，习武之人是有些戾气在身上的，苏修齐不依不饶黏着她，沐笠回身就是一掌劈过去。掌风狠劲，但是力度只有五成。

　　苏修齐虽然个高，却是个没有武功的弱鸡，不知闪避，被打退摔倒在地，痛地直呼“疼”。

　　沐笠收回手，这人白瞎这么高个子，稍微会一点武功也能躲开，他倒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沐笠摇摇头，大步踏出金玉阁，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会，往沐府方向回去，偷偷潜回去。

　　夜里，乐柠那屋子没有人了，沐笠吹了一个口哨，是她与乐柠的暗号。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乐柠左瞧右瞧，探头走出门。

　　沐笠飞身而下，乐柠有些激动，气鼓鼓地抱怨道：“小栗子，你是不知道。那些嬷嬷也太无聊了，教的东西又繁琐，我有那个三叩九拜的时间，都能练好一套剑法了。”

　　沐笠给她舒展胳臂，哄骗道：“阿柠，听说现在城门防守严密，不好出城，今夜我们看看是否有机会，要是不行的话，还得好师妹你帮我再顶替着。”

　　乐柠很受用，摇头晃脑满口答应：“好说，小栗子。”

　　沐笠莞尔。

　　夜色如水，洒在庭中，透过斑驳的枝桠，乐柠撇见屋顶上有个身影，她大喊一声：“什么人！”

　　一路跟着，追到书房，竟然看到有黑衣蒙面人直接破窗潜进。

　　乐柠赶到屋内，黑衣人便迅速又从窗户飞身离开，乐柠本要追上去。沐笠稍迟一步，在门外，在月色下能依稀感觉黑衣人身形莫名熟悉。

　　“小贼！别跑！”
　　乐柠纵身追上与黑衣人在院中没交手了几招，就被打退，沐笠及时赶到托住了乐柠的身体。

　　但是刚刚对视了一霎，沐笠总觉得有丝熟悉。沐笠脚下生风地追上去，两人缠斗在院中，沐笠是快意门这一辈武功好的弟子，遇到一人竟与她不分上下。

　　黑衣人有要跑的意思，趁其不备，一脚横踢滑过她腰间，踢在她肩上，借力旋身落到屋檐上。

　　沐笠捂住肩膀，作势要追，乐柠抢先拦下沐笠道：“小栗子你没事吧，莫追了，”她把手里的银票放到沐笠眼前，“你看，这个人不是小贼，是财神爷下凡吧，刚刚我还没看清这些是什么。竟然是财神爷给我们送盘缠来了！”

　　沐笠：“！”哪里来的财神爷，竟然身手如此了得。

　　这下，天时与人和皆有，只差一件事，城门。

　　是夜，两人收拾了一下，沐笠将银票放在包袱中背好，把信封藏在身上，惊鸿枪太显眼，放进里屋，随身带了一把趁手的短剑。

　　二人用轻功翻墙越出沐府。

　　东都没有宵禁，夜里城门也是大开，城门把守的士兵十来个。

　　正当两人在暗处不知道怎么出去时候，旁边路过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步伐不稳，还嘴里念着：“我要去天香楼，寻…长的最好的红袖姑娘……”

　　那男子长的很高，发如鸦羽，凌乱披在肩背上。

　　“苏修齐？”沐笠认出那男子，诧然道。

　　真真烂泥扶不上墙！刚出了金玉阁，就要去天香楼。

　　醉酒的苏修齐不认识路，看见城门口有人，就往那去，让守城士兵给他找红袖。

　　士兵中有人是知道这位荒唐的皇太孙的：“殿下，天香楼不再此处，你走错地了……”

　　“怎么会呢？天香楼有个好高的红门，你们这也有，”苏修齐比划着，颇为仔细道，“快别拦着我，我要找，最会唱曲儿的，姑娘……”

　　沐笠她们在暗处观察，突然她灵机一动，看了乐柠一眼，打量了一下，将她的玉钗抽下，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乐柠一脸震惊，听着沐笠的话，转而点头。很快，乐柠给她牵来一匹马：“小栗子，找到了，可是为什么是一匹啊？我们是两个人啊。”

　　沐笠上马，回头看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在乐柠满是不解中，骑马堂而皇之地冲出去，到了苏修齐面前勒紧缰绳，向苏修齐斥道：“苏修齐！你都要和我成亲了，还去逛青楼！你这负心汉薄情郎，对的起我吗？”

　　苏修齐转动眼珠，慢悠悠回头，见一位愠怒的貌美小姑娘指着自己，讶然，往后一退，抓住一个士兵挡在自己跟前，纠结道：“我要唱曲儿的红袖，不是不解风情还爱动粗的……”

　　这苏修齐虽然体弱多病，但是这力气是真大，八尺卫兵被拎了个踉跄，心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哆嗦着摆手。

　　在一旁的看戏的乐柠很佩服师姐，话本里苦情女的情态给她演得淋漓尽致，自己也按捺不住。

　　“小姐，小姐，您先跟我回去吧，气大伤身，”乐柠假意气喘吁吁追来，温言劝道，“你也知道殿下的性子，况且啊，女子本就不该多加拘束于男子的。”

　　剧本里没有乐柠的戏，阿柠居然给自己加戏！沐笠眼神示意，你怎么出来了？

　　阿柠心虚地回避眼神，表示无辜。

　　“……”沐笠继续沉浸到之前的情绪，似被激怒，一副凶神恶煞状，就要动武，“别拉拦着我，看我不给他点颜色。”

　　“救命——”

　　苏修齐像是受惊了，就往城外跑去，好家伙，一群人没一个拦得住，他身体颀长，简直灵活矫健，这哪像个传说中的废物点心病秧子。
　　乐柠指着城外，立即道：“殿下跑啦！快追！”

　　见这情况，沐笠更是嚷道：“你给我别跑！”

　　沐笠眼疾手快从士兵手中抽走一竿枪，挑开交叉着横在眼前的枪，也是没人能拦得住。

　　乐柠跟在后面闪避着：“小姐，小姐，等等我！”

　　后面官兵乱了方寸，晕头转向，久久才追过去。

　　一到城外，沐笠想多拖延一段时间，免得被付殷抓回去，把苏修齐提上马，过了好久放下他。

　　高她一个头的苏修齐还半醒半醉中，跌坐在地，迷蒙着眼：“这是哪？”

　　沐笠蹲下，拍拍他的脸：“有劳你了，皇太孙殿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皇太孙殿下相貌不凡，在圆月的月光下，看得出他面容清俊，仪态翩翩，下颌线流畅好看。

　　之前没仔细看过，细细看来，皇太孙和哥哥长得竟然有七分相像。哥哥的肤色更深一些，神色更柔和。

　　苏修齐其人不着边际，但他的眸色都是浅淡如琉璃的，看着会深陷一种错觉，这该是个端正肃穆的人。

　　沐笠思索着，自家和皇太孙家并无什么亲缘关系，真是奇了，不禁道：“喂，你怎么长得比我还像我哥。”

　　阴影笼住了这位势单力薄的殿下，他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格外无辜，瞳孔微微睁大，眼皮又似是困了的微微耷拉下赖。

　　沐笠把他抱到大石头下，方便追兵能看到他，把他领回去，完事拍了拍手，上马抓着缰绳原地踏步了片刻，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