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39、10.幽灵(2) 他们嘲笑那

　　痛——
　　孤儿院的大孩子曾经炫耀过他们的生物课实验：抓一只可怜的青蛙，扔在盛满冷水的锅子里，放在实验室的火炉上，加温。水慢慢地热，青蛙被冷水迷惑，不能立即感受到热度，被活生生地煮熟。他们嘲笑那青蛙迟钝，他讨厌他们的笑容，那青蛙完整的尸体泛着粉红的光，干净得一滴血也不见。他一直好奇那青蛙死前的感觉。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够满足自己的好奇。
　　他就要像那只青蛙一样死去。

　　他好痛——
　　就像是在温水里被加温的青蛙，疼痛开始是隐约的，从四肢蔓延上身体，然后锅子被加温，火烧一样的痛缠绕着所有的感官，他再迟钝也想要从这种痛苦里逃脱，可是锅子的四壁都是烫的，他再轻微的动作都换来蚀心的新伤，钢针插在他的手指上，他亲眼看到紫色的指甲脱落，好痛！他引以为傲的忍耐力都到了极限，他情愿死去了。
　　就让锅子里的水快些到沸点吧，他这只被用来做实验的青蛙可以早点解脱。
　　他痛得情愿死去。

　　日光灯照得走廊上来去的人脸上都惨白地反射黄光，福尔马林的味道并不刺鼻，霸道地用干涩压下属于人的其它气味，围绕出干净的氛围。铝合金的急救床被四只手着急地推着，用力过猛，撞上了电梯门外侧的墙壁，床上的身体因此震动出一只手臂来，红得发黑的血流得粘稠起来，不舍得离开伤口，悬吊在皮肤上，成为小小的装饰，腥味随着散发在空气里，偶然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掩住口鼻。
　　“病人是大概十岁左右的男童，从十米高处落下，幸运地撞上窗户外的钢制护栏，翻滚后落下草地，钢架穿插他的左胸，失血严重……”
　　低柔的女音里都是厌烦的冰冷，睡眠不足的呵欠不断，疲惫的身体撞开手术室的绿色门扉，无影灯亮起来，塑胶手套在皮肤上摩擦着，细细索索地掀开盖着身体的白色的床单。
　　“哪里来的倒霉小鬼，在平安夜的晚上还不得安生，真是倒霉。”男音被口罩扣得模糊一片，剪刀粗鲁地撕开小小身体上的衣料，哗——长长地划开黑色的皮肤，“真是对不起呢。不好意思啊。”医生呵欠着，护士嫌恶地扯下托盘里的药棉，擦喷涌出来的鲜红。
　　真痛。
　　他张不开眼睛，他们都以为他昏迷，麻药针都节省下来，他憎恨自己的听力居然没有跟着疼痛减弱，他想象一片诱人的黑暗，真正地想要沉下去。

　　砰——
　　“哥哥——哥哥——”
　　由小而大的童音一路跟着撞进来，拦阻不及，小小的手掌就扑上手术台上赤裸的身体。砰——的一下，他的内脏都被压住，痛得呼吸都停顿。
　　“哥哥——”
　　“你们不能进来，这是谁家的孩子，快出去！”医生惊愕地叫起来。
　　“哥哥！”小童的尖叫却顽固地响在他耳边。

　　他不是他的哥哥！他认真地想要否认，记得唯一可以这样叫的女童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甚至不知道到哪里去找那具身体。
　　“一一！”他哭出来，眼泪却被眼角的鲜红掩盖住，他动弹不得。

　　砰——
　　“若衡！”尖利的女音属于成年人，气急败坏的手掌伸向那趴在他身上的男童，“快下来，那不是你的哥哥，若衡，快跟莺歌阿姨回家去，你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玩耍！”她被用力地甩开，身子都站不稳，要不是紧跟在后面的男子扶住，就要跌倒。
　　“若衡，你这样会让哥哥加倍疼痛，他生气了就不愿意起来陪你玩了。”清冷的男音诱哄着，收回握住先前女子腰际的手，抬起来向后挥了挥，立即有两只手臂上前扣住趴在手术台上的男孩子，把他抓离开红色的人体。
　　“放开我，哥哥——放开我——哥哥！”小男孩挣扎着，口齿不清地哭喊。
　　“你们都给我出去，这是手术室。”医生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多出来的男女，带着塑胶手套的手在男人转过来的眼光中发抖，他咳嗽一声，把手里的剪刀放回托盘。护士怀疑的看着他，小小声地问他：“病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这手术……”
　　“这手术让我来做。”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微笑起来，走到手术台前伸开双臂，随着他进来的男子立即双手奉上白色的衣袍。他在他们端着的白色瓷盘里仔细地洗手。
　　“这怎么可以？”那医生用力地摇头，像对着奇怪的荒谬梦境，重新拿起手术刀，他刚想要招呼护士叫保安，整个人都被架起来，和护士一起被拖出去，“你们！”
　　“肖擎，这怎么好意思。”没有人理会那医生的叫喊，穿着红裙的女子为难地看着在男子怀抱里挣扎的小童，他伸长了手想要去握手术台上的少年。
　　“这是楚家的委托，你放心，我会救活他。”男子戴上白色的乳胶手套，重新推门进来的护士专业地围在他的周围。其他人都退出去。
　　“哥哥，哥哥——”小小的男童哭着，拽住身边女子的衣角，大大的眼睛反着光，他哀求地看她：“莺歌阿姨，我要哥哥，哥哥！”她抱过他，垂下眼帘。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红色的灯亮起来，手术中——

　　“哥哥，哥哥——”男童持续地哭喊，走廊里都是黑衣的男子静默地站着，专注的眼光护卫红衣的杜莺歌。她抬起手从男童的颈后轻拍下去，看着他柔软的头歪向一边，终于安静下来。轻轻地叹气，她对着身边的男子示意：“去查查那个男孩子的来历。请所有到场的宾客忘记今天的事情，这是霍家的要求。”
　　男子点头，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杜若衡，她不肯放手，他们在发黄的白栅栏椅上铺上自己的黑色外套，让她坐下来。她抬头看手术室大门上的塑料标牌，红色的灯一直亮着：手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