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38、10.幽灵(1) 商臣收到的

　　六年前。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不止。

　　砰——
　　Merry Chirstmas!
　　钻石一样的光划过蓝得发黑的天幕，烟花盛放，七彩的光束碎屑地落下来，照亮深绿的一片地。高跟鞋从大理石板路面敲击下来，惊恐的脸都变形，他看着那些发了紫的唇都张开，发出可以刺破耳膜的尖叫。
　　真正的讨厌。
　　他皱着眉在夜风里飞。
　　身体从高处坠下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找灰白色的小身影。明明就在他身体的前面，可是他伸长了手臂想要去抓她，却总是够不着。他的手指先打在金属窗户外的栏杆上，然后身体撞上尖利的钢制棚架，“啊！”钢刺穿过他的半边身体，他还来不及反应，脸已经重吻向那片草地。血从鼻子里水一样地涌出来，他头昏得厉害，还是能闻到土地的腥气。人群朝他涌过来，那些西西索索的声音他都听不进耳朵里，他抬头去找先落下来的小身体。
　　“一一！”

　　“商臣——”
　　温暖的柔软手掌托住他僵硬的颈子，他听到自己胸骨折裂的声音，眼睛却还可以活动，他看到墨绿色上逐渐形成的红色河流，围绕着那人形的娃娃，黄褐色的发丝上都是鲜红，一张小小的脸孔朝着他，眼睛都还睁开着，只是眼瞳里没有一点生气，他连呼吸都停顿，挣扎着伸出的手停在那张脸的上方：“一一？”
　　“她已经死了。”高大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西装，他拨开人群蹲在那片血红里，声音冷静，眼睛盯着他的，“你叫商臣是吗？这是你的妹妹？她已经死了。”
　　他不能反应听到的意思。

　　“肖叔叔——”
　　他看到身边的一只手，属于恳求着说话的女音，纤细的手是透明的乳白色，他想要去握住，那手却被另一个少年抢先拉开，他的头因此掉下来，后脑勺震荡在草地上面。
　　“细君，你有没有事情？细君——”
　　他看到那双居高临下的丹凤眼，那少年的眼睛里都是冷淡的嫌恶，他小心地靠近，不让白色的皮鞋沾染鲜红，他紧握着少女的双手，硬拉她退后，他们都穿着一身的白色。他别过眼去。
　　“商臣，你能看到我对不对？商臣，不要死，商臣！”弯下腰的少女黑发落下来，罩住他的半片天空，她的眼睛在他的视线里放大，蓝色的光在黑色眼瞳里黯淡，他看到氤氲的水汽，他想要伸手去接那珍珠一样的水滴，可是他不能再动：“一一！”他只能嘶哑着嗓子逼出反复的字眼，她只是摇头。

　　“让一让，请让一让，救护车来了！”
　　穿着黑色胶鞋的人差点踩到他的手，他们和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人说话，用一只手就拎起了一一的身体，她苍白的手指打过他的脸，啪——好像一击耳光的声音，他的视线模糊起来，想要闭上眼睛沉睡。
　　“商臣，睁开眼睛，商臣！”那少女着急的手指拂在他脸上，白色的手帕上都是血，他勉强张开眼睛，看到那手指间断续流下的红色水滴，她虎口上有清楚的牙印，他看到她的眼睛：“不要死，商臣，答应我，不要死！”他不喜欢她眼睛里的纯黑，他想要看那蓝色的闪光，好像烟花盛放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她手指间的血滴在他眼睛里，那牙音都血红起来，他不舒服地眨眼，“商臣！”她哽咽的声音呛住，“细君！”旁边的少年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对着他身后的人挥手，有力量从他身下把他架起来，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只听到她喊：“商臣！答应我，不要死！”
　　我答应你。
　　他说不出口，用力地眨眼，不想看到她眼睛里的水汽，他在心里点头，“我答应你。”

　　他被抬起来，重重地扔在冰冷的担架上，他不能再看见她。人潮都后退，他的视线里残余着天上的光，砰砰砰的声响，七彩的烟花还在盛放，他突然记起这是平安夜的晚上，而他收到的礼物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一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