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35、09.灰姑娘转身的瞬间(2)

　　所有可以做为枕边故事出现的童话里，杜若衡最讨厌灰姑娘的角色。
　　他觉得那是女子伪善最集中的表现。她只是失去了母亲，爸爸还活着不是吗？即使她的后母和姐姐真的那么坏，她也可以向爸爸投诉啊，干吗做出一副任劳任怨的悲苦模样，和老鼠为伍的人能够高贵到哪里去？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爸爸都不幸故去，她难道没有半个亲戚了吗？在她满十八岁之前，她富有的父母的遗产难道不是应该由律师监管吗？何况她的后母和姐姐那样地笨，居然不知道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神力的结果。
　　灰姑娘是那么有心计的女子，用和她现实里相差最大的华丽扮相迷惑了王子，那只玻璃鞋是她故意遗漏的引诱品。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既然所有的东西都要变成虚幻的泡影，那只鞋子为什么依然水晶一样的闪亮？明明是女子罪恶虚荣的象征。
　　童话都是哄小孩子的利器，文字是表现写作者内心的隐秘愿望。杜若衡接受这样的教导，他认真地决定要捍卫王室的尊严。王子都应该和公主相配。那卑贱的虚荣的伪装的灰姑娘既然选择了和炉灶为伴，就应该老实地守本分，不要玷污王子高尚的感情。
　　他——杜若衡——决不允许自以为是的灰姑娘出现在王子哥哥的面前，利用他的感情伪装成公主的可能。

　　“难道真的都没有人看见过王莲怡吗？他肯定已经到了。”
　　湿透的内衣已经被体温烘干，黑色的校服被快步走的动作沥干了水分，慢慢地在身上收缩，和腰间紧系的西装外套配合成紧密的两层套裙，何一一眼下的黑色浅淡成烟熏的效果，苍白的两颊随着体温的下降火热地烫，是感冒的前兆，她当然没空理会。光裸的脚心都红起来，少女年轻的肌肤上粉嫩出温和的光泽，反而诱人起来。她已经感觉不到大理石板的坚硬，深一脚浅一脚地觉着踩在云上的轻盈起来，黑色的眸子里蓝光都黯淡下去，她要用一只手撑着壁画的墙壁，才能平衡身体，昏眩全靠紧绷的神经压制，她自嘲的冷笑凝在嘴角。她确实感觉到过王莲怡的眼光，只是一瞬间的冷意，和别人的猜测好奇都不同，那玩味的低温里有恶意的研判，存心要看她的耐性。她就是有兴趣陪他耗下去也没有时间培养自己可以抗衡时间的健康。
　　额头的温度高过正常的界限，她踮起脚尖却连黎钟阳都看不到了。考虑晕倒在人群中央的震撼，她就算还引不出王莲怡，也可以让善良的黎钟阳送她去躺在爸爸的身边。她认真地想要一步步移动沉重的身体，小小的漆色皮鞋却提前踩在她迈开的脚步落点上。
　　“他们都说姐姐在找人。”
　　粉色的衬衫领上打着红色的领结，黑色的背带裤只有九分长，悬在亮得可以映照人影的漆色皮鞋上，八九岁的小小少年站直了身体，圆睁着眼睛看着一一。
　　“是啊。”一一虚弱地点头，勉强屈着身体迁就小孩子的身高，她看着一只手背在身后的小小少年，他垂在身前的一只掌心里还拽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布偶很有些岁月了，柔软地残破着，本该纯白的身体上大面积地浸透着红色，凝结的血一样的暗红让一一想到自己藏在衣服里的那一个娃娃，居然因此有了亲切的感觉。深吸口气，她就要失去焦点的视线落在他无邪的白皙脸蛋上。
　　“客人应该都呆在大厅里，二楼以上的地方，阿姨说不可以随便上去的哦。”小小少年侧过头，过长的眼睫毛频密地闪，盖过他眼睛里的亮色，柔软的红唇上有牙齿用力咬过的痕迹。习惯地先把小兔子挡在身前，他后退一步，隔开自己和一一的距离，他抓着兔子玩偶的手指绷紧，对着一一扯开唇角，他僵直的背不自然地前倾。一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头：“二楼以上吗？谢谢你了，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被一一的动作吓了一跳，不喜欢和陌生人这样的肢体接触，他想要后退的步子却比不上一一的手快，赌气地撇开唇角，他的两只手都扣紧在兔子玩偶的颈上，压制自己转身走开的意志，不情愿地回答：“我是杜若衡。”
　　“我记住了。”一一浅淡地笑，伸出的手这次被杜若衡抬起来的兔子耳朵挡开，她觉得可惜，喜欢小男孩柔软飞扬的发丝，是被精心对待的表现。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安心，转过身，她背对着人群的方向，看到隐藏的直梯。
　　黑色的镂空栏杆只有半人的高度，一一提醒自己要牢牢抓住间隙的把手，不想滚下来成为别人的笑柄，虽然她现在绝对已经是别人的谈资。
　　杜若衡专注地盯着她的背影，整个抱在胸前的兔子玩偶挡住他半边的脸孔，暗红的渲染染上他苹果一样的左边脸颊，他慢慢地笑起来。

　　不过是短短的十二级阶梯，喧嚣的世界却全然地安静了下来。
　　过于宽阔的走廊上，间隔的悬窗上都装饰着坚固的黑色栏杆，混着黄铜的彩色玻璃让一一想到世界历史书插图里漂亮的外国教堂，窗子都开着，白色的窗纱随风飘起来，缠上一一经过的面庞。干燥的软木地板让脚心真切地温暖起来，一一却奇怪踩到的凸起，点状的圆形颗粒分布在整个走廊上，和地板同色的柔软却不是穿了鞋子的人可以感觉的隐藏。耳鸣随着昏眩的加重而响起来，仿佛有小人在她脑子里打鼓，她不敢再思考，茫然地扶着墙壁前行，想要找到散落的人影，记得杜若衡说这是不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居高临下的位置也符合王莲怡看戏的需要。
　　她慢慢地走，耳边持续的嗡嗡封闭了本来灵敏的听力，胸腔里的心脏也跳得疾，怦——怦怦——怦怦怦——完美掩盖了她背影后的脚步，那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从暗影里走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身影，放在耳边的手机亮着通话中的绿光，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左胸内的口袋里，利器尖锐的光闪着，冰冷得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