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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8.关于等待的誓言(1) “如果你等 ...

  •   ……
      如果你肯等待,我将归来,但你必须全心全意地等待。
      等到天下黄雨、下红雪,
      等到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
      等到所有的等待都已停止。
      我将归来。
      ……

      身为小孩子都玩过的一个游戏: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小小的女孩子穿上对自己的脚来说,就是小船一样的高跟鞋,对着妈妈的化妆镜,涂上猩红的口红,用窗纱一样的桌巾披在双臂上,走路都艰难,但是顾影自盼,实在觉得自己有母亲的成熟气质了;或者是爸爸上班的下午,午饭后不去午睡,男孩子逃过保姆监视的眼睛,溜到爸爸的书房里,用椅子当阶梯,胖短的手指好像不舍地摸过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厚重的书脊,蝌蚪一样的文字都不认得,但还是拿下最常看到爸爸翻阅的那一本,摊开在自己的膝盖上,学爸爸的样子,对着空气说话,觉得自己就是个有气势的男人了,就像爸爸一样。
      那时候都渴望长大,以为那样的快乐就是一辈子的幸福,只可惜小孩子都长得比想象还要快。忽然之间,就希望永远停留在美好童年,肖冰知道这代表她实在是长大了。

      难得的冬日暖阳,午后的阳光正好,她不想上下午的课,干脆从学校溜回家里。逃课总不是正经的事情,她不否认自己的心虚,所以躲过佣人们的视线,藏到父亲的书房里去。肖宅位于景城富贵的东区,有美丽庭院的二层小楼是白色的主调,书房在二楼阳光最好的角落上,大片的落地窗迎接温暖的照射,红色的沙发正对着底下的园景,是会享受的设计。书房是父亲的角落,佣人和母亲都不会随便进入,而现在身为名医的父亲也已经出城就诊三天了,据说要一周才能回家。肖冰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抓着的书是从书架上随意拿下的,书很久了,牛皮书封都磨损,书脊摸上去特别光滑,是人的手指常年摩挲的结果。是一本《金匮要略》。肖冰在阳光下看那些浮在纸上的人体脉络图,止不住地瞌睡。书从她身上掉下去,啪——轻微的一声,她仰着脸就在暖阳里沉睡了。
      她是突然醒过来的。
      好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不安地在沙发上翻动,额头上都沁出冷汗来,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张开嘴还喊不出来,双手伸在空中抓着,她一个挺身先坐了起来,眼睛才张开。
      “啊——”
      她一口气呛在喉口,终于舒坦出来,也避不了连声的咳嗽。
      天已经全黑了。
      园子里镶嵌在鹅卵石小路间的反射灯都开了,微弱的黄光连成片,从地上发散上来,她正对的二楼落地窗正好能借些微光,肖冰茫然地转头,看到身后厚重的书架,还有父亲习惯的桌椅,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书房里。她逃课来这里消磨时光。恶梦里的情景已经全散了,她手上的皮肤才能提醒她一点惊恐的残余,她站在落地窗前,双掌交换搓着手臂上的皮肤,想让那上面隆起的小颗粒可以尽快消散。
      自从去过山顶的霍家废宅,这已经是她第五次做不记得梦境的恶梦了。肖冰半认真地想着,一边考虑是否要告诉黎钟阳这种情况,那家伙应该会马上帮她预约心理医生,甚至会带她去见城里最有名的通灵人也不一定。那小子穷紧张的个性和凡事懒散的黎叔叔一点也不相像,倒是比较符合她爸爸的性格。肖冰想着微笑起来,觉得双臂上的皮肤都温热起来,她打算转身下楼找母亲吃饭去的,才看见自己掉在地毯上的书,弯腰捡起来,书还拿在手上,肖冰只是在离开前留恋地欣赏一下自家园景,视线却突然被吸引。
      她在黑暗的书房里睁大了眼睛,脚在自己的意识之前向落地窗前靠近,直到砰——的一声,她的额头撞在上面才停下来,她盯着夜幕下只有微弱黄光的花园,看到种着红色杜鹃的花圃尽头,就在厚重的白色花墙那里,背靠着巨石的墙面突然震动了一下,鹅卵石的小路在下陷,有白色的通道出现,被白色衣服包裹住的人坐在一辆轮椅上被推出来。肖冰不敢置信地看着,伸手用力的揉眼睛,那景象没有消失。推着轮椅的人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边低着头温柔的和轮椅里的人说话。那人的侧脸慢慢显现在黄色的路灯里,那个人是——
      “爸爸!”
      肖冰惊讶地后退了一步,那轮椅上坐着的人被白色的丝巾包住了脸孔,但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纤细手臂不可能属于一个男人。肖冰疑惑得眯起眼,想了想,她转身就往书房的门外跑去。

      肖冰跑得很快,罗马式的旋转楼梯并不短,她大跨着步子下来,身子根本没有平稳的过度,一路都跌撞着,以至于终于踏到平地上的时候,她因为前倾的作用力就要扑倒在大理石板上,幸亏有人伸出手用力地拽住她的肩膀上提。
      “肖冰,怎么了?”黎钟阳把善意的嘲笑缩回去,飞扬的眉在对上肖冰的眼睛后迅速地收拢,“发生什么事情了,肖冰!”她甩开他,他看到她泛白的指节间有一本发黄的旧书,他看她仓惶闪避的眼神。她甩开他,一路往门外的肖家花园冲。
      “肖冰!”他担心地想要跟上她。
      “你别动,站着谁都不许跟着我!”肖冰头也没回,难得严厉的声音制止他和厅里好奇仆人的脚步。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冲出去,有一张纸从她手中的书页里掉出来,他想要提醒她:“肖冰!”
      “如果你跟着我,兄弟都没得做!”肖冰决绝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他真的愣住,听清她认真的警告。低下头,他勉强地保持嘴角的微笑弧度,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原来是一张自制的书签,娟秀的钢笔字不是肖冰的手笔,黑色的墨水都淡化,他好奇地想要细看。

      “夫人——”
      “钟阳来了。”
      “阿姨——”钟阳转头,手里的书签随着他转动手腕的动作顺势滑下黑色礼服的袖口。黎钟阳微笑着,正对肖夫人温柔的笑脸,垂直在身侧的左手微弯,抵住那书签的尾部,他下意识的动作,对肖冰母亲隐藏这张书签,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
      肖夫人并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微笑着走近钟阳:“来了很久吗?今晚要麻烦你照顾肖冰了。”
      “阿姨客气了。一向是肖冰照顾我才是。”钟阳微笑着低头,肖夫人看着他一身礼服的儒雅装扮,满意的眼光里却有一点回忆的空泛,轻叹口气,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六年了,钟阳,霍家间隔了六年的第一次宴客,你们都要加倍小心,好吗?”
      “是,阿姨。”钟阳点头。
      肖夫人看着他的神情,放心地收回自己的手,才抬起头四顾:“肖冰呢?我听说她早回来了。”
      “小姐……”
      “她去换衣服了。”
      肖家仆人的声音在钟阳朗朗的笑声里消减,偷眼瞥到黎家少爷警告的眼神,传说里的温和一点也不存在,冰一样的尖利让他不由自主地发抖,赶紧低头,仆人找了个借口告退。
      “阿姨,我不着急的,本来我也来早了。”钟阳持续地笑,在肖夫人转身上楼后松了口气,担忧的眼神才缓慢地浮现出来,他站在大厅的门口,眺望黑暗里的肖家花园,反握着书签的手心都出了汗。

      居高临下总是容易看到全景,一在花园中,绿色不知处。肖冰杂乱的步子继续跌撞,砖墙层叠成迷宫一样的几何形状,藤蔓紧紧缠绕着那种坚定,墨绿色的苔藓跟着滑溜溜一墙,肖冰一脚踩在凸起的地灯上,膝盖打了一个弯,她伸手去扶墙壁,一掌的滑腻,没有外力的搀扶,她跪在地上,扑通一声,磕得很重。膝盖都青色了吧,她不是很认真地想,狼狈地站起来,在花园里又绕了几堵墙,黑色之间只有风的声音。她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是海市蜃楼都是传说中的景象,她也不觉得自己对出差的父亲有那样强烈的想像。可是如果真的碰到那个推着轮椅的爸爸,该要怎么办?
      如果真的证实是父亲说谎,如果那个推着轮椅的人是爸爸,轮椅上的那个白色人影又会是谁?那样纤细的一只手臂,还有爸爸那样温柔的呵护神情……她从来没有看过。
      肖冰停住脚步,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在她思绪的空档里用力,血红就渗出来,她没空疼痛,眼睛里掠过混乱的颜色,只是很快地间隙,又恢复了原本的灰色。肖冰松了口,转身向来时路走。
      她不要知道真相。
      就当是她看错了。
      意外的午睡时间过长,昏沉的脑子总会让眼睛跟着出些差错。肖冰可以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答案,在父亲出差回来之前,这样的小插曲她都可以忘记。她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样的任务,脑海里的思绪还没完全平复,有一些细小的黑色记忆因为她这次的情绪翻动出来,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习惯这样处理和爸爸有关的状况。她的膝盖疼痛,虽然她没空感觉,步子却自然地慢下来,她转过一道墙,又一道。

      “今天的空气真好,你看这些杜鹃花的叶子都舒展开来,湿气这样重,夜里倒是要下雨的样子了。”清雅的男音里含着笑,穿过藤蔓的墙间空隙,落在肖冰的耳朵里。
      是幻觉,幻觉!肖冰的步子缓慢地轻下来,空着的一只手不习惯地颤抖,她把它搁在耳朵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本《金匮要略》。肖冰没办法完全地掩住耳朵,花园里本来就安静,风又累得停歇了一会儿,她听到——嘎吱嘎吱——是金属的轮子压在鹅卵石上的摩擦。小小而规律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已经是一月份了,今年的春节这么晚,我都没办法找借口和你一起去晒太阳了。”男音呢喃着,无限惋惜的样子。肖冰的额头上都是汗,尽量蜷缩着身体,蹲在一片杜鹃花盆后面,故意挑选了两盏地灯的中间,光之间的空隙是最容易黑暗的视觉盲点。这是爸爸玩笑时的教导,她希望可以灵验。
      嘎吱嘎吱——
      银白色轮椅在间隔的地灯上反出耀眼的一片银芒,那银色的光让轮椅上的白色人影都虚幻起来,肖擎一只手拉着轮椅后的扶杆,一只手伸到旁边违反时令而盛开的花丛中,本想要摘一束红色杜鹃花,可是眼睛被这银光笼罩,他怔了一下,抓住轮椅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拉,轮椅因为受力不均而打滑,在鹅卵石路上——嘎——倾斜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肖擎被这景象吓到,两只手都收回来稳住轮椅,他急忙地跪在轮椅前面,焦急地抬头看着轮椅上的人。白色的身影并没有异样,只是用来做头巾的丝巾在轮椅倾斜时掉落一半下来,盖住主人的整个口鼻。肖擎轻舒出口气,伸手握着白衣人落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都是我不好,我忘记了你早说过,花就是活生生的才好看,摘取下来的都是尸体。是我不对,该打!”他笑着举起那手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打了一下。
      啪——
      耳光清脆,他脸上都有红痕,他还是笑,把自己手掌中的白衣人的手放好,他抬手摘下她的头巾:“你最讨厌杂乱,我帮你重新扎这头巾就是,别恼我了,好不好?”
      肖擎讨好地笑,把那丝巾摘下,一头黑亮的长发跟着瀑布一样地散下来,苍白的瓜子脸露出来,那黑色的杏仁一样的眼瞳里没有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这张脸是——这张脸是……
      肖冰捂住口,蜷缩的身子都在颤抖,她睁大的眼睛正对着轮椅的右边:她爸爸肖擎跪在轮椅的左侧,一脸仔细地整理手上的丝巾,为了方便他的动作,他左手臂微抬,轮椅□□了一点点,轮椅上的白衣人面孔便跟着□□过来,在间隔的两个地灯的黄光中间清晰起来。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唇都是没血色的淡红,这脸孔很快被肖擎用丝巾遮住。银白色的轮椅随着站起来的肖擎重新动。
      嘎吱嘎吱——
      轮椅慢慢地运去。肖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不能动。她认得那张脸孔,她认得那张脸孔,那是一个女人的脸孔,被认定了死去的女人的脸孔,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
      “楚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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