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31、08.关于等待的誓言(2)

　　“来，肖冰，快来见过楚阿姨。”父亲惊喜的双眼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肖冰看在眼里，觉得双臂都被灼伤的疼痛。她本能的疼痛，坚持只有十岁的自己看不懂那眼神的含义。父亲眼里的火焰原来一直没有熄灭，而她现在已经十六岁。

　　是夏日午后的事情。
　　太阳猛烈地炙烤大地，肖擎一年一次的义诊是景城贫民的福气，市民广场上人山人海。肖冰被拥挤在人群里，看着父亲挥汗如雨，自己都跟着辛苦。她并不能帮上什么具体的忙，十岁的女孩子能够照顾好自己已经是父母的福气，肖擎肯让她跟来是要她懂得珍惜的含义，那些在热浪空气里红肿的伤口，流出的液体都是黑色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弥漫在汗水层叠的衣物之间，肖冰站都站不住。不想要打扰在专心给一个大头婴儿看病的爸爸，她摸到口袋里红色的一张钞票，瞥到诊桌上早就空荡的水壶，悄悄地退出人群的包围。她看到显眼的KFC的招牌。
　　玻璃门内外的世界被冷气机阻隔得就是天上地下了。肖冰第一次走进这样平民的快餐厅，新鲜得很，张望着靠近排着队的人潮，她问正在忙碌的收银员：“请问，这里有柠檬水卖吗？”
　　“有柠檬茶。”收银员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肖冰觉得安心，顺势排在最靠近自己身边的一支队伍后面。在广场上晒红的皮肤得到冷空气的安抚，肖冰觉得舒服，有些走神地跟着前面的女孩子移动。眼看就要轮到她跟收银员点单，一只大手从她头顶上落下来，“小姑娘，你怎么能插队呢？”男人叫嚷的声音半个餐厅都能听到，感觉四周视线的聚集，肖冰局促地回神：“我没有。”
　　“怎么没有？我在这里排了半天了。你以为刚来从那边插队就能点单了，怎么这样啊，我孩子都站在这里半天了。”男人不满地嘟囔，肖冰低头看到他旁边站着的小男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一手还拽着男人的衣角，因为她的目光躲避到男人的身后。
　　“我排队了。我不是才来的，刚才我还问了收银员有没有柠檬水卖，那起码是十分钟以前的事情了。”肖冰觉得有热气从自己的体内升上来，脸涨得通红，她抬头希翼地看着收银员的脸，那负责收钱点单的姐姐却为难地摇头：“这么多人，别吵了，你们两个谁先都可以。”
　　“当然是我先，小姑娘都不知道怎么被教育的，买东西也不排队。”男人掏出钞票来，周围的人都对着肖冰摇头，她双手都撑在柜台上：“最好弄清楚，我排队了。”她的尾音落得轻，自己都沮丧，排队的时候一直走神想着广场上父亲看诊的情形，她真的不能确定叫嚣的男子是不是排在自己的前面。肖冰低着头，那男子却已经点单完毕就要付钱了。隔壁的收银机也因为人实在得多而重新开放，队伍一下子分散，看热闹的视线也都收回，只有肖冰僵硬地立在那里，家训里从来都有不可说谎的信条，她不知道怎样给自己信心，手里紧攒的钞票都在掌心扭曲。
　　“妈妈，我看到是这个姐姐排在前面的，是叔叔插队了。”
　　童音软软地响起来，肖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僵立的身子都不敢动。
　　“是吗？细君都看到了。那么这位先生，你这样欺负一个小女孩才是不道德吧，请你从后面好好排队可以吗？”
　　清朗的女音温柔而坚定，肖冰看到身边的男子一下子白了脸色，餐厅里的视线重新聚集。那男子凶恶地拥挤了五官，肖冰和他一起转头看到女子出色的脸孔：标准的瓜子脸衬在如云的瀑布黑发之上，精致的五官都如同古画里的仕女，那一双含笑的眼睛安慰地看着她，那样的认同让肖冰一下子松了口气，眼眶都酸起来。
　　“你亲眼看到了吗？不要瞎说。我孩子跟我一起排队的。”男子大声地反驳，看出女子穿着的高雅，她牵着的小女孩子穿着白色的蕾丝公主裙，一双黑眸里却隐隐地透出湖蓝色的光芒，肖冰愣了一下。
　　“我女儿亲眼看到的。小朋友是不会说谎的。”女子只是温柔地笑，一手按住自己的裙摆，她在男子身前半蹲身子，眼睛直视着男子身边的小男孩，“阿姨相信你，告诉阿姨，刚才爸爸有没有排在这个姐姐前面呢，你看姐姐这么委屈的样子，帮帮她好不好？”
　　“你！”男人警告地拉过儿子的身子，肖冰刚升起来的希望降下去，小男孩却看着女子的眼睛，迟疑了很久才红了脸：“对不起，阿姨，爸爸不是故意的，妈妈在外面等。她病了，要喝水。爸爸说大夫也要喝水。”
　　真相大白。
　　“小武！”男子气愤地呵斥着儿子，肖冰因为男孩的话愣住，原来他们是要给爸爸买水吗？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散了，她想要让他们先买，可是又不能丢下好心帮她的母女撤退，为难地僵着，脸又红起来。
　　“其实你也是一片好心，可是对小朋友来说，诚实更是稀缺的美德，我想这位小姑娘也能体谅的，是不是？”
　　肖冰只是点头。
　　男子低下头，男孩子看着父亲的脸色，小小的面上都是疑惑。
　　“你真了不起。”小女孩子的童音笑起来，真诚地去握男孩子的手，男孩子看着小女孩的脸，迟疑地笑起来。
　　“叔叔，你们先买，我不着急。”肖冰急忙地开口，女子对着肖冰赞许地点头，男子舒出口气，终于也微笑起来。
　　皆大欢喜。
　　快餐厅的小插曲一下子过去。
　　肖冰看着那一对父子拎着大杯的柠檬茶离去，自己反倒没了主意，空手让到一边，那对母女看着她，却一点疑惑的表情都没有。
　　她们在快餐厅各自离去，没想到在广场上重遇。
　　肖擎看到那女子的身影，老远就站起来，奔跑着过来，笑容一时灿烂过太阳，他过了很久才发现肖冰的身影，掩饰地咳嗽，不自然地拉过肖冰的手，正对着女子：“快来，肖冰，见过楚阿姨，这是她的独生女，叫做细君，你是姐姐，以后要和细君好好相处哦。”
　　“原来这就是肖冰啊，细君，快和姐姐打招呼。”
　　“肖冰姐姐好，我是楚细君。”
　　肖冰讪讪地笑，从餐厅累积起来的好感却被父亲突兀的热情冲淡，她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楚君佩——景城四大家族里排行第二的楚家掌权夫人，小公主楚细君的母亲——她是父亲的青梅竹马。母亲曾经这样戏言，说起的时候，神情酸楚，肖冰奇怪她忘记自己的情景：她和父亲也是青梅竹马。整个景城的所谓富裕阶层，同一代的孩子们都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他们都在相同的情景下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