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29、07.黑色经过的痕迹(3)

　　冬天天黑得早。
　　一一从环城公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地落下地平线，阴冷的风刮起来，让她都疑心中午的温暖阳光是幻想里的。快要六点的光景，路上的行人和车都拥挤起来，她穿过飘起饭菜油烟的巷子，回到景城里最杂乱的角落。
　　她觉得不对头。

　　六层楼面外的油漆都落尽了，灰色的砖裸露在空气里，楼层间挂满衣服的竹竿伸出了窗台，像枯骨一样的手张在外面。发霉的潮湿气味散出来，楼前的脏水沟里，有突然飞溅的水珠，慌乱跑过的老鼠在水泥台上沾上小小的脚印，一一要快速收回自己前进的脚步才能避开和这些动物邻居正面相撞的机会。然而这一切，都应该是她从住在这里就已经习惯的景象，为什么她现在觉得不安。
　　迟疑地抬头，她看到火柴盒一样排列的窗户里隐约透出的灯光，但是窗帘或者报纸挡住了屋里的光亮，她觉得窗户后面有邻居的身影，但是他们的窗户紧闭，也许只是因为天冷的关系。景城是有集中供暖的福利城市，但是这里并没有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一一在楼梯间行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慢慢地沿着阶梯一级级上楼，开始觉察自己不安的原因，太安静了。
　　空气里应该翻炒起来的油烟都不见，她走过一扇扇关闭的木门，感觉到门后有人连呼吸都小心地停止，窥探的眼光跟着她的身影前行，她狐疑地回头，差一点踢到邻居放在楼道里的煤炉，即使隔着单鞋也能让脚尖觉得温暖的炉面，就是刚刚熄火的样子。一一猛地站直身体，“爸爸——”她不由自主地大声喊起来，在楼道里跑起来。

　　“一一，这是房东太太。”
　　一一一口气跑到楼道的最深处，破损的木门虚掩着，不用力气就可以轻易地推开，一一着急地跨进去，看到爸爸尴尬地站在狭窄的房间中央，面对着一个粗壮的中年女人，她脚下的黑色皮箱眼熟得奇怪。一一走到爸爸的身边，看到他在发现自己的身影后明显地松了口气。他握住一一的手哀求地看着房东太太的冷脸：“当初我们说好了先租半年的，房东太太，我们钱都交了，你现在突然说要把房子收回去，这才三个多月啊。”
　　“钱我会退给你们，这房子我另有用处，总之你们立刻搬走，现在就走。”房东太太用脚踢开地上的黑色箱子，手一边伸向靠墙的床铺，她把桌子上可以看到的东西都扔在了床上，麻利地用床单当作垫子，卷起那些杂物。
　　“房东太太，现在已经晚上了，就算你着急要我们搬，至少让我们有时间去另找地方吧。天都黑了，我们家孩子才放学回来啊，你，你！”爸爸说着激动起来，并不是可以上前阻止房东太太行动的人，他站在原地着急地咳嗽。一一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到他背上，习惯地拍着，帮他顺气。
　　房东太太的动作没有停止，她弯着身子在房间里打转，手伸向所有她确定不是房间里原本存在的东西，她很急切地打包着何家父女的东西，抿唇的表情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惊慌动物。
　　“房东太太，我们明天搬家可以吗？明天一早我就和爸爸离开。”一一拉住爸爸好容易鼓起勇气想要上前的脚步，先前跨了两步走到房东太太的身前，她从她指尖下拉过自己的洋娃娃，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眸盯着中年女人发胀的黄色脸孔，眼瞳在房内唯一的昏暗灯泡下显出纯净的蓝色。房东太太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会儿，眼睛逃避地落在一一的发顶，她不好意思地咂着干咧的唇，干瘪的声音里虽然有同情但是吐出来的内容却是不容动摇的：“你们必须今天搬走，马上搬走。”
　　“我们可是交了钱的！”爸爸终于愤怒起来，喘着气上前，紧握的拳头为了加强语气而在身侧挥舞，并没有针对某人的意思，但是房东太太却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害怕的厌恶神色，眼睛里因为一一而产生的柔软都散去，她强硬地摇头：“我说了把你们的钱都退给你们，你们必须马上搬走！”
　　“这个时候你叫我们去哪里找房子，只是一个晚上，你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吗？”爸爸咳嗽得更厉害。一一担心地看着他，转头去看桌上的药瓶，浅色的药粉只能勉强覆盖透明的瓶底，一一皱起眉抬头看爸爸发白的脸色：“爸爸，你今天的药吃过了吗？”
　　“啊，我……我……忘记了。”爸爸小声地说着，不好意思地低头，回避一一怀疑的视线。一一知道他在说谎。他舍不得按顿吃那些昂贵的中药。一点点粉末的价钱就可以够上他们父女生活一个半月的花销。他总觉得没有到撑不下去的疼痛时候就不能随便的吃下那些钱，而且他其实一直怀疑一一这半个月来的药钱来路。他不敢多想。
　　一一叹口气，在房东太太把已经缺口的碗都扔到床单的包袱里去的时候，先抢救出珍贵的药瓶，卖手套的钱都花在了上面，现在她怀里的洋娃娃身上只有最后的一百二十块了。要是早知道会发生晚上这样的事情，她下午应该接受王莲怡的钞票，至少先拿了再说。
　　一一模糊地想着，没注意到咳嗽着的爸爸又向前跨了两步。为了阻止房东太太的动作，而拦在她和床铺的中间，他一边费力地咳嗽，一边用力地摇头：“我们今晚不能走，至少让我们留过今晚，外面那么冷，一一刚刚放学回来，晚上还要做功课的。”
　　“你女儿早就被学校开除了，还做什么功课！你们马上走，我警告你不要给我耍花样，你以为我是好欺侮的吗？”房东太太大声地说着，伸出的手打在何爸爸的肩膀上，啪地一声，何爸爸因为她的话愣住，她在这时把所有可以放进床单包袱里的东西捆好，用力地推开面前的何爸爸，她拎着庞大的包袱走了几步，把它扔出了门口。包袱落在黑暗的楼道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瓷片碎裂的声音，房东太太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装作没听到那声音的样子回头，指着何爸爸：“你们立刻走！”
　　“一一——”何爸爸慌乱地回头看着一一的眼睛，他还在反应房东太太的讯息，一一被学校开除了！“没事的，爸爸，你不要担心。学校管理委员会对我有一点小误会，而且我也没有被开除。”
　　“那是学校为了让学生面子上好看而说成劝退而已，其实就是开除。”房东太太冷冷地说着，一一抬头看着她，心里的疑惑明显起来，房东太太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情。
　　“房东太太有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吗？”一一突然的发问让房东太太愣了一下，不耐烦地摇头，“我老公死了很多年了，我哪里来的孩子！我跟你们说，不是我没有同情心，谁叫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赶快搬走，我把钱都退给你们，连前三个月的都给你们！”房东太太在一一的眼光下慌乱地说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皮箱想要一起扔出去，何爸爸赶快上前，激动地要抢那个箱子：“你别动我的东西！”两个人的手重重地打在一起，何爸爸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摇晃身体，手抓住黑色皮箱不肯放，他为了站稳身体而直觉的抓房东太太的肩膀，她却想要避开他，手还伸向黑色的皮箱，结果他护卫的手变成推力，两个人的肩膀相撞，房东太太向后撞在墙壁上，跌坐在地。
　　“啊！”何爸爸没想到这样的结果，慌忙地想要去搀扶，忘记了手上的黑色箱子，箱角晃到房东太太的额头上，啪——地一声，房东太太因为这连锁的剧烈疼痛愣住了：“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真正像是三流动作片里面的场景，一一以为自己都要笑出来的，可是她的感觉却更加糟糕，不安的气息压在心上，她从脖子后面感到凉意，还以为是因为打开的房门的缘故。她看着被房东太太推开的爸爸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抱着黑色的皮箱，讪讪地站着：“我……我不是故意的，这箱子是一一妈妈留下来的东西，我只是想要拿回来，我不是故意的。”
　　“我早知道你们父女不是好东西！”房东太太叫起来，“我本来是为你们好，让你们赶快搬家，你们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早该知道不能对你们客气！”她站起来，在何家父女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出去，站在楼道里喊起来：“他们不肯搬走，他们死赖着不肯走！”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对着黑暗的空气说话，好像那里站着什么人。一一眯起眼睛，心脏都因为不安而收缩，爸爸也因为意外的不安而咳嗽起来。
　　她想要倒水给他喝，还没走动起来，小动物一样的先察觉到危险的气息靠近，颈部后面的凉意下沉，她刚想要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拎起了衣领，从上面飘下来的成年男人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人家都要你们搬家了，你们就应该识趣，不应该真的麻烦我们。”
　　一一看到爸爸张大的口，抱着黑色箱子着急的就要上前：“你干什么，快放下我女儿，你快放开她！一一！一一！”
　　“爸爸——”不要动！一一想要发出的声音被自己的衣领勒住，挣扎着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眼看着爸爸扑上来，结果被身后的人一脚就踢开。
　　咳咳——咳咳咳——
　　爸爸被踢翻的身体躺在肮脏的地板上，红色的液体跟着不间断的咳嗽流出他的唇角。爸爸！一一涨红了脸，“放——开我!”她弓起步，想要后踢的身子却被轻易地甩开，她撞在墙壁上，疼痛得有一瞬间只能靠着墙壁等眼前的白光散去。
　　“一一！”何爸爸真的生气了，他勉强地站起来，一一的眼角看到他冲着那站在门口的男人冲过去，“爸爸不要动！”这个时候真的不能随便地动！她的声音还是晚了，爸爸的身体没有重量一样地被甩起来，那用一只手就扣死爸爸脖子的男人一只脚还踏在楼道里，“都叫你们滚了，没听懂我的话吗？”
　　“你放开我爸爸，我们立刻搬走。”一一耳朵里的鸣响还没有散去，她勉强地站起身，抓着布娃娃的手指都用力地泛白，
　　她跨到那男人的面前，才发现这么暗的天色里，他还戴着一副可以遮盖大半张脸的墨镜。这是见不得人的标志。一一低头看到他的尖头皮鞋。银灰色的皮革在这样昏黄的灯炮下都反射出晶亮的光，是昂贵的真皮质地。
　　这男人绝不是房东可以招惹来的对象。
　　“你们不但要马上搬走，而且要立刻离开景城。”男人冰冷的声音持续地飘下来，好像抱怨的尾音扬起来，他扣住何爸爸脖子的手稍微地用力，就把他整个人悬空提起来。一一看到爸爸发红的脸，眼珠都要藏到眼白后面去，恐惧地用力拍打男人的手臂：“放开他，我们马上走，立刻走！”男人低头瞥了一眼一一，不是特别满意地点头，松开了手，何爸爸掉下来，摇晃着跌坐在地。一一赶紧跑到他身前：“爸爸，爸爸——”
　　“我没事，一一，别担心我。”何爸爸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提起的唇角却像哭丧的样子。他连续的咳嗽声重起来，一一看到他转头吐在手心里的鲜血，眼睛眯起来，听到男人冷酷的喃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调：“没想到这对父女这么难缠，还要麻烦我亲自送他们上晚班火车丢出去才行吗？真是麻烦！”
　　这男人认真地想要把他们赶出景城去。
　　一一小心地拍打爸爸的背，房东太太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谁叫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谁，是谁要这么着急这样大费周章的赶他们父女走！

　　“你现在还不肯走吗？”脑海里有一张少年似笑非笑的脸，一一记得书店里俯身看她的莲怡说出的话。他也想她离开景城，但是——不是他，不会是他。一一悄悄地摇头，更清楚那少年想要给她钞票的急切，至少他希望她离开的方式不会这样随便。一一抬起头，看着那男人墨镜下的脸，她试探地吸气：“为什么这么急着赶我们走？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一一能感觉到他墨镜下的视线盯着她，他甚至伸出手来摸着下巴，墨镜外的嘴角提上去像是微笑的样子：“小姑娘，你还没得到教训吗？有些事情是不用原因的。”
　　“还是说连你也不知道原因呢？”一一急切地接着，察觉那男人明显的一怔后懊恼起来的口气：“你！”
　　她猜中了。

　　是谁，到底是谁要赶他们父女走？
　　“一一，我们不走，我们不能走。”何爸爸的咳嗽声好容易告一段落，他大口喘着气，对着一一认真地摇头，口腔里的血腥气重得很，一一强忍着不露出难受的神色：“爸爸——”
　　“一一，我们不能走，不能走，我还没有找到你哥哥呢，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一一，我们不能走！”
　　“你们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男人生气的声音因为何爸爸的话而拔高，一一看着他彻底跨进房间来的身子，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爸爸这样的坚持，他们父女这样的人能够在景城得罪什么样的人呢？能够指示这墨镜男子的人物——他们得罪过的人……
　　“快给我滚，滚出景城，听到没有？”男人一把推开一一稚嫩护卫父亲的双手，轻易抓起何爸爸的手腕，用力地扭紧。何爸爸的额头上沁出冷汗，低低的呻吟都逸出来，他却还是固执地摇头，看着担心的一一努力地想要继续微笑：“一一，没关系的，我一定要找到你哥哥，我们不能走，不能走！”
　　咔擦——
　　男人懊恼的神色浓重得连墨镜都挡不住，骨头摩擦的声音在他扣紧的手下响起来，“啊！”何爸爸惨叫的声音钻出昏暗的空间在黑暗的楼道里回响。
　　“爸爸！”一一看着他被生生扭断的手臂，咬紧了牙，她眼眶里的潮湿都落下来，眼睛里的火却烧起来，“现在我们走不了了，我要带我爸爸去医院。”
　　“你以为由得了你们吗？”那男人一点愧疚的神色也没有，只是觉得麻烦地看瘫软在地的何爸爸。一一冷冷地笑着，黑色眼睛里的蓝光都聚集起来：“如果你愿意费心处理两个死人的尸体，我也没有别的话说。”
　　“你威胁我？”男人觉得不可思议地扬眉，看着一一轻浅却坚定的笑容，她从布娃娃的身上抽出一把小小的美工刀，贴在自己咽喉的皮肤上，视线却穿过男人腋下的缝隙落在他背后黑暗的楼道里，“如果我从这里用力割下去的话，应该会死吧。如果我死了，这里就会变成凶宅，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挡住这里所有住户的嘴巴。”
　　“你……”男人犹豫起来。
　　一一屏息的对象却不是他。楼道的黑暗里有一直窥探的视线，压抑的呼吸声也重起来，昏黄的灯光里杂乱的脚步，是苍白着脸的房东太太：“不，不可以，这里不能搞出人命来的。就算我收了你的钱，这里也不可以搞出人命来的！”她尖利的嗓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一听到好几扇木门砰得拉上的声音，满意地看到男人不情愿地点头。他锐利的视线剑一样划过她的喉咙，好像更乐意代替那把美工刀的位置：“好，这次算你赢了。小姑娘，我只给你一夜的时间，明天你必须带你爸爸离开景城，否则我只好动手把你们变成尸体。”男人并不是恐吓的坚定让一一僵硬地点头。
　　砰——
　　破损的木门被男人离去的脚踢上，却没有能关起来，反作用地弹开，房东太太讪讪地站在门外的楼道里，看着站在昏迷不醒的何爸爸身边的一一，什么也没说地转身溜走。
　　一一确定了他们的脚步都消失，楼道里过了很久才响起别家木门打开的声音，油烟的味道从翻炒的炉火边窜进来，一一额上的冷汗都成串，她僵硬的手臂才落下来，锐利的美工刀在挥下来的时候伤到细嫩的皮肤，深红色在一一的脖子上渗出一条新的红痕。一一一点也不在意，她摇晃着身体蹲到何爸爸身前，压抑的恐惧这时才从眼睛里流出来，她颤抖着去搀扶地上的身体，喉咙里的声音发紧，她觉得自己都不能说出连贯的句子，只能跟着本能连续地喊叫：“爸爸，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