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28、07.黑色经过的痕迹(2)

　　已经是过了大寒的深冬了，习惯了街上光秃秃的灰白色树干，突然蔓延的绿色线反而让人吃惊。是温暖阳光的午后，一一坐在只有稀疏的几个人的公车上，她在靠窗的位置，是环城的公车，一块钱就可以无休止地坐下去，一一用它来打发应该去上学的时间。
　　从她被学校变相开除到现在已经快两周了，她并不是刻意隐瞒爸爸这件事情，但是自从他去孤儿院回来以后心情一直不好。第二次去的时候，还因为办事员不承认看见过他丢掉的收养证明，而吵起来。不善言辞的爸爸肯定是输的那一方。看他这两周在夜里都不停咳嗽着翻身就可以想到他不愉快的程度。这种时候，她只是选择沉默，并且在应该上课的时间出门。爸爸当然没有怀疑。
　　公车摇晃着缓慢地前行。
　　一一抬头张望左右，刚刚吃过午饭的同行者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司机都忍不住瞌睡，上下点着头，突然的急刹车让坐在一一后面的大叔把头撞到了一一的座背上，幸好那皮质的垫子虽然破旧还是起了些用处，大叔哀叫了一声，睁开朦胧的睡眼：“怎么回事情？我们大家又不赶时间！”他以为是司机快速行驶碰到红灯的关系。
　　一一同情的看到他额头上红起来的肿块，背上还能感到被大叔撞到的余震，他一定很疼。司机不好意思地道歉，公车停住不动。
　　这是个没有红灯的三叉路口，一一从窗子里望出去，才发现刚才司机刹车的原因是为了躲避一只突然窜过来的猫。通体雪白的猫咪睁着绿色的圆眼睛，骄傲地站在公车前面，因为紧急刹车的声音抬头，瞄了一眼公车的方向，它低头，不紧不慢地继续走，公车一直等它过去才能继续开动。
　　“那猫真邪性，好像人一样！”
　　“看样子不像是流浪的猫，这里是东区了吧，怕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宠物……”
　　“你看那猫毛多干净，这猫肯定很贵！”
　　揉着额头的大叔猜测着，同时被刹车惊醒的一对学生情侣赞同的附和。一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白猫前行，看到那一片延伸向远方的绿色，常青植物在公车就要开过去的上坡路上蔓延开去，没有尽头的样子。繁茂的绿色在阳光下发出柔和晶莹的光，很吸引一一的视线。手在她的理智反应之前已经按下了座位旁边的下车铃：“劳驾，我要下车。”司机点头，又是一个刹车，公车停下来，一一抱歉的看再次撞向她椅背的大叔，他刚才因为和学生情侣讨论白猫的可能价钱，转头抓错了栏杆，没能稳住悬空的身子。
　　一一下车。
　　在公车开走后，一一转回身子往白猫走过的绿色道路上行走。刚刚一点钟，离下午放学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她慢慢走在有松软松叶垫底的路上，觉得自己听到了小鸟的叫声，感觉突然从冬天进入了初春，那只白猫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一一还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装成梦游的爱丽丝，才一个拐弯，她就看到了在大树环绕中的三层书店。

　　漂亮的银色风铃挂在屋檐下，彩色的小块玻璃拚成琉璃的屋顶，刺眼地反射阳光到咖啡色的原木招牌上，这家店铺的名字就叫作“书店”。一一觉得有趣，微笑着扬起唇角，她推开了透明的玻璃门。
　　“喵——”
　　正对着门的深白色柜台后没有人，突然从上面的书架上窜下来的白猫对着一一警惕的叫了一声，一一认出它的绿眼睛就是引诱她过来的那一只。她看到层叠的书架，好像图书馆一样的排排摆放，漂亮的封面正对着她的方向，好闻的咖啡香气却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欢迎光临，他们都到了，在楼上等你。今天的化妆主题是灰姑娘吗？挺别致的。”从柜台下面伸出一只手安抚的摸着白猫拱起的背，一一才发现穿着亚麻围裙的青年女子刚才蹲在柜台的后面，直起腰，她对着一一微笑，用手指指楼上，示意她上楼去。一一看到她眯起双眼，抚摸猫背的手拿下来，在柜台上摸索着，“我的眼镜呢，奇怪了，刚刚明明放在这里的，没有眼镜我什么都看不到，真糟糕！”一一明白她认错了人，她看着白猫伸出脚一踢，桌子上的眼镜掉到柜台后面的地板上，那白猫示威地盯着一一，一一忍住笑，对白猫摇头，她径自上楼去。
　　鼻间的咖啡香气越来越浓，一一恍惚的听到楼下传来嘎吱的声音，年轻女子好像在哀号：“啊，我的眼镜！这个月第三副了啊！”她笑出声，踏上二楼的地板，举目望去都是书架，咖啡的香气和隐约的人声都是从三楼传下来的，一一走到二楼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的看满眼的绿色，从最靠近窗前的书架上随手抓起一本小说，是石田良衣的《十四岁》。她曾经听说过这个作者，据说他的书都是写给少年们看的。窗前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索性席地而坐，一边翻看小说，一边不认真地瞌睡。

　　砰——
　　通向三楼的楼梯间，翻滚着落到二楼地面的少年发出巨大的声响，惊醒了靠在窗台上睡着的一一。
　　少年摔得很重，即使马上用手护住了头和脖颈的方向，他依然眼冒金星，僵硬在地板上的身体挣扎了半晌都没能爬起来。一一也因为坐着入睡的关系，僵直了脊背，模糊的神志慢慢恢复清明，她用手撑着窗台站起来，并没有去搀扶躺在地上的少年。
　　沉稳的脚步声从三楼一级一级地下来，米黄色的护栏挡住一一这边的视线，她不能立即看到下楼来的脸庞，只能从铁栏杆的间隙看到白色的袖子，圆形的指尖滑过栏杆的外缘，一一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气，是上好的薄荷味道，从浓郁的咖啡涩味里钻出来，是刚醒来的她需要的清新味道，她用力地嗅了两下。
　　“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躺在地上的少年已经坐起身来，脸因为疼痛而涨红，他的一只手扶在自己的腰间，在看到楼梯上下来的人后低下头，他面对着来人跪下去，一一看到他的侧脸，五官都清秀得很，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女孩子一样要哭出来的神情，少年硬忍着难过。
　　“这句话你真的不应该对我说的。”楼梯上下来的人站定在二楼的地面上，他看也不看跪着的少年，闲散的步子迈着，他本来要继续下楼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一先看清他光洁的下巴，背着光站直的少年对着一一伸出手，一个光点从他的袖子直射到一一的眉心，不舒服地闭上眼睛，一一偏头才看清他眼里意外的笑意：“你也在等我吗？何一一。”
　　“王莲怡。”一一叹口气，不情愿地因为莲怡的手势而上前了两步，眼睛直落在莲怡白色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银白色的金属上镂刻着“L”的字样，一一已经觉得很熟悉了。
　　“我真是小看了你的能力，居然找到这里问我要机票钱了吗？”莲怡微笑着抬起下颚，对着身后伸手，一一顺着他的手看上去，才发现站在楼梯上的沉默少年，他手里拿着莲怡的白色皮大衣，因为莲怡的手势，而从口袋里拿出银色的长皮夹放到他的手心里。淡淡的薄荷香气从他身上飘下来，一一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少年敏感地瞥了一眼一一，悄然后退着上了一级台阶，把自己的脸隐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一一看不清他的面容，觉得很可惜。
　　“你和你养父两个人想好要去哪里了吗？”莲怡的心情似乎很好，打开的钱夹里是厚重的一叠钞票，一一收回自己落在阴影少年身上的视线，看着莲怡的脸，“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感兴趣。”
　　连爸爸是养父都知道了。一一感兴趣的目测莲怡钱夹里的钞票张数，果然是一样的有钱人，都喜欢带着足够厚重的钞票出门。她隐约想起那个有同样习惯的红衣少女，似乎听谁说过她和莲怡就是未婚夫妻。
　　“怎么，原来你不是特意来找我要机票钱的吗？”莲怡突然低下的头拉近了他和一一的距离，放大的灰色眼睛盯着一一的黑眸，看到里面代表慵懒的无聊蓝光，他失望地摇头，把钱夹随意地后扔，他一只手落在一一的肩膀上，“你来这里干吗？”
　　“我只是路过。”一一等不到莲怡站直身体的动作，只好自己后退想要躲开莲怡太过炙热的鼻息，然而莲怡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她动不了，不解地叹气，她抬头看着莲怡的眼睛：“我保证，如果你现在放开我的话，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莲怡模糊地点头，一一肩头的力量却没有消减，她奇怪地看到灰色眸子里的波动，莲怡盯着她，专注的眼神里有模糊的猜疑，锐利的光弱下去，好像透着她的眼睛在还原记忆里别人的图像。一一也愣住了。

　　“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跪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想要抓住莲怡的裤边，被他轻易地踢开，四目相对的魔咒也因为这声音打破，莲怡放开一一的动作和抓住她的一样突兀，他掩饰地转身，从身后少年的手中接过白色的大衣，半披在肩上。一一看到他的银色皮夹牢牢抓在阴影中少年的手里。
　　“你现在还不肯走吗？”莲怡的声音响在耳边，一一看到地上的少年拼命地摇头，感觉到莲怡的视线，才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她只是摇头。莲怡打量她的眼光里有研判的光，但是他终于什么都没说，径自跨过她身边，下楼去了。
　　“如果你决定要离开，可以来这里找我拿机票钱，我答应过你的。”莲怡强调地说着，一一和拿着钱夹的少年擦身，在他低头的瞬间看到他脖子里的划痕，好像小孩子恶作剧刻在树皮上的文字，那是一个“楚”字。一一勉强的辨认，不知道为什么倒抽了一口气，想要转身追上去的脚踢到还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不起。”她匆忙的道歉，少年却不在意。他并不去追莲怡，懊恼地坐下来，用手抓起脖子里的玉坠缠绕着，他的五官却都放松下来：“我早知道来求莲怡是不行的。他们都不相信。”他站起来，一一看着他唇角一点点泄出的紧张，他低着头也从一一身边走过。一一看着他不停搅着脖子里红绳的手，忽然很担心他会勒到自己的脖子。
　　二楼一下子平静下来，一一站在楼梯口，手上的书还是那本《十四岁》，她其实才翻看了两页。抬起手腕，她看到时针已经落在四的位置上，太阳开始西斜，她可以回家了。她把书放回书架，也踏着楼梯下去。
　　柜台前并没有人，白色的猫也不见了。
　　她奇怪的走出书店，顺着原路返回公车站。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莲怡的神情，他看到她摇头时候的惊讶，他以为她肯定是要离开的，而他的理由明显不是因为霍家的那枝樱花。他知道她是爸爸收养的孩子。他似乎知道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