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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7.黑色经过的痕迹(1) ...

  •   深夜,月光都躲到云层后面去,黑色的影子从上而下笼罩下来,大得都空荡起来的房间中央是一张欧式的大床,层叠的白色纱账垂下来,随着风摇摆不定,杜若衡紧闭着双眼躺在柔软的床褥之间,双手交握着放在肚子上,他应该是放松的睡觉姿势却因为呼吸紧张起来。慢慢地蜷缩起身子,若衡无意识的双手挡在胸前,交握的指尖用力过猛的掐入掌背的皮肤里面,桃红色的脸颊因为呼吸而起伏,他努力在睡梦中想要张口,可是冰凉的汗沿着背脊上去,他只觉得脖子被这冰凉的力气勒住,让他都不能呼吸,害怕得颤抖起来,他的意识在睡梦和现实之间飘荡。
      不要,我不要再做这个梦,我不要!
      小男孩在床铺间费力的挣扎,张开的口发不出声音,因为他自己的手正用力掐入自己的喉咙,狠狠地勒住,让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他在睡梦中跨过时间的长河,看着自己的头发短起来,黑色的刘海女孩子一样地垂在额头前面,遮挡住大眼睛的视线,手脚都短了,摇摆的身体走路都不稳当,偏又逞强不要别人搀扶,保姆怕他摔坏自己的脸,只好塞一个布娃娃到他手里,让他要摔下来的时候,用布娃娃垫在自己的脸下面。他于是成天拉着那个小兔模样的娃娃,摇晃着在杜家的宅院里来去。每个大人看到穿着小黑西服的他都笑起来,说“若衡好像小公主一样,真可爱啊!”他只是笑,有时候还得意的抓起小兔子娃娃做要摔倒的姿势,看到大人们紧张过来的样子,他笑得张嘴露出都没长全的牙。他在整个宅院找爸爸的踪影,他们总是这样玩捉迷藏的游戏。
      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远在六年前的日子。

      若衡勒在脖子上的双手因为回忆而稍微松开了一点,新鲜的空气从他张开的嘴进入肺部,呛得他咳嗽起来。好像有人打开厚重的房门,往里关心地看向床上的方向,白色纱帐随风飘着,若衡发不出声音,也不是真的清楚自己是否愿意让保姆们知道自己不安的噩梦,他深呼吸,听到房门被重新关上。停在肩骨的双手一点一点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握住纤细的脖子,重新用力地握住,他在睡梦里恐惧,想要停下早就知道的影像,就像在开场的封闭电影院里,他是唯一的观众,连闭上眼睛的自由都没有。

      那一天,他不想午睡。
      装睡地闭上眼睛,他放缓呼吸,等保姆放心地出去关上门,他从床上爬起来,拖着小兔子想要去给爸爸惊喜。据说来了重要的客人,爸爸中饭都没有下楼来。他从连着的阳台跳到隔壁客房的厅堂里,悄悄地到走廊上去,像小动物一样爬着上了楼梯,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他偶尔扑在地上的噪音,他慢慢地接近爸爸在三楼的书房。

      “请给我一点时间,一天,半天也可以。”
      书房的门虚掩着,若衡缓慢地探出头,看到背对自己的爸爸在说话,有一缕青烟从爸爸的对面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痒痒得呛人,他用小兔子压在鼻子上面,才没有咳嗽出声。爸爸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他平视的前方是爸爸微微颤抖的双腿,爸爸在害怕。若衡惊讶地睁大眼睛,咬着小兔子的长耳朵,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时进入房间,他觉得爸爸会生气。
      “我无法选择,这样的事情叫我怎么选择,我不但是代表杜家的立场,我还要对霍家负责,请原谅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
      爸爸激烈的说话,声音比平时都要高昂,若衡想要转身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趴在地毯上,好像小狗一样伸长了脖子,忽然很想要看清爸爸对面那个手里拿着红色雪茄烟的男人。他坐在背光的椅子上,那椅子本来是爸爸专门坐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至少要有承担的勇气吧。你自己也说了,你是杜家人。”
      若衡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长相,随着青烟飘过来的声音也很模糊,他只看到爸爸灰败了脸色,汗如雨下地点头,然后爸爸转过身来,他看到他手上拿着的黑色金属,他把它放在太阳穴的位置上,砰——
      爸爸随着那声音前倾身子,若衡支撑前身的手也软了一下,他向后倒的时候,喊出来:“爸爸!”抬起的眼睛和爸爸的相对,他看到爸爸眸子里面的惊讶、不甘心和痛苦。血红色的河流从爸爸的头发里泄出来,若衡爬到爸爸倒下的身子前面,小兔子拖在地上,半边身子都红起来。
      “爸爸!”若衡迟疑地叫起来,爸爸没有回应。他抬起头,爸爸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人在。“爸爸——”他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伸出手去推爸爸的身体,爸爸睡着了一样没有动。
      楼梯间响起大人们纷杂的脚步,爸爸书房的门被推开,保姆的尖叫响起来,他被硬拽着抱开,他们用力拍打他的背:“小少爷,若衡小少爷——”
      哭泣的脸都模糊,若衡不懂那些成年女人们的悲伤,他死死地拽着变成红色的小兔子,想要知道爸爸自杀的意思,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因为没有午睡而开始睁眼做梦。他一直努力地在想,所以错过了爸爸的葬礼,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他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们都说他爸爸死了。
      他也记得,爸爸的黑发下出现的红色的洞口,河流一样的红色液体奔腾出来,可是他也记得爸爸的眼神,爸爸看到了他,还对他微笑的样子。他觉得那样的爸爸不会离开的。他抱着红色的小兔子在杜宅里来去。他找不到爸爸,不肯和保姆说话。然后莺歌阿姨就回来了。
      她是爸爸最小的妹妹,她说要带他去看烟花。
      他挣脱了保姆的手,在霍家的房子里面寻找,爸爸说过他要对霍家负责,他想也许爸爸在这里。他看到了那双眼睛,好像爸爸一样的眼睛。他冲上去,为了拽住那双眼睛的袖子甚至扔掉了红色的小兔子,“哥哥,哥哥——”他的声音在自己的意识之前就喊出来,他紧紧地抓住那只袖子,觉得这是爸爸给他的暗示,这个人可以代替爸爸留在自己的身边。他这样坚持的认为,用尽全力的喊着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人说他叫做商臣。

      “哥——哥哥——”
      砰——
      大力的外来力道迅猛地拍在若衡弓起来的背上,突然的受力让紧绷的整个身子跳起来,勒在脖子上的双手松开来,再要收回去的时候已经被用力地反握住。若衡的上半身都被固定住,他挣脱不开来人的力量,只能挣扎着醒来,大量的冷气进入肺腔,他咳嗽得脸都皱起来。
      “哥哥——”若衡睁大的眼睛先透过透明的白纱帐看到天花板上的精致圣母绘像,想要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他被人翻过来用力地拍了两下脊背顺气,才被扶起来,看进一双黑色的眼睛,“哥哥——”他伸出手抱住黑色眼睛的主人,高兴得眼泪都落下来,“哥哥——”
      “今天晚上忘记吃药了吗?”暗影中慢慢明显的少年坐在床边,仔细地盯着若衡的脸,确定他的神志都从睡梦中清醒,才收回扣住他手腕的手,垂在身侧。微微笑着,他脸上的温暖并不能让黑色的眼睛亮起来,若衡紧紧抱住他也没有看见。
      “我想要等你回来再吃的。如果吃药的话,就会睡到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听说你半夜就回来了。”若衡轻声地说着,不舍地拉开自己的身子,看着商臣的面容,“你这次出去了好久了。”
      “幸好我半夜回来了,不然你就要把自己勒死了,莺歌阿姨会伤心死的。”安抚地笑着,商臣站起来,若衡看着他弯腰的动作,才发现地毯上银色的托盘,商臣单手把托盘举起来,递到若衡的面前:“我已经回来了,你放心吃药,好好睡一觉,好不好?”若衡点头,拿起水杯,看商臣用另一只手熟练地倒出蓝色的药丸,他接过来,用水吞服。商臣扶着他躺下,帮他把柔软的白色被褥拉到唇边,托着银色盘子的商臣就要转身,若衡拉住他的衣角:“哥哥——”
      “怎么?”
      “如果我把自己勒死了,你会伤心吗?”
      “若衡不会死的,我会照顾你的。”商臣俯下身子,空出来的手轻揉若衡的发顶,他微笑着,“乖乖睡吧,我就在隔壁,有事情大声喊哥哥就好了。别担心——”
      若衡点头,看着商臣打开房门走出去。他屏住呼吸,才能听到隔壁房间商臣的脚步声,眼睛落在两个房间相通的隔门上,说起来商臣哥哥从来没有从那个门走进过他的房间。
      若衡现在住的房间是原来爸爸的卧房,而商臣住的那间是爸爸的书房。商臣哥哥也知道爸爸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死去的,可是他说,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朋友,一点也不用害怕。若衡听到商臣拉开笨重木椅的声音,真正地安下心来,哥哥就在隔壁。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也许是药丸的作用,困意来的很快,黑色的梦境慢慢地退去,他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好觉。如果哥哥在的话,他就可以一直安睡,他这样坚信,所以他不能失去哥哥,那个说自己是哥哥妹妹的人,他一定要赶走他们。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若衡在呼吸平缓之前想着:莺歌阿姨只是答应不告诉哥哥那些人的存在,这不代表那些人就会消失,他不能冒险让他们有机会和哥哥接触,他要他们消失,起码在景城的空气里,他不要他们引起的波动。
      下半夜,下弦月淡淡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若衡红润的睡脸上,天边的红色隐隐亮起来,太阳准备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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