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26、06.高昂代价的交易(4)

　　“你说有人在打听商臣的下落？”
　　白色的飘纱被用力地扯开，落地窗大开，洒进一地阳光。暗红色的灯芯绒被紧密地压制成厚重的毯子从天花板上铺下来，贴着墙壁落到地板上。金框的油画四角也被这种绒布包裹着，同色系的书桌摆在油画的正下方，坚硬的四个角都被妥善的包裹，房间里触目所及的地方都保证没有棱角的出现。
　　正在用审视的挑剔目光作最后检查的女人三十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套装，保养得怡的脸上看不到明显的皱纹，黑发得体的盘成一个髻被黑色的花形发夹固定在脑后，白色衬衫的袖子有意比黑色外套的长了三公分，镶嵌了六颗碎钻的袖扣随她抬起的手臂反射阳光，站在她身后躬身立着的男人躲避地偏头，还是没能躲过刺眼的光亮，眼睛不舒服地眯起来，男人克制自己拿出手帕来擦眼睛的想法。
　　“是什么人？”
　　女人走到书桌后坐下，宽大的法国宫廷椅座是柔软的上等丝棉，她一坐上去整个人的身体就舒服的下陷，她试探地起来又坐下去，虽然不能否认舒服的感觉，但是“把这个椅子换掉，太柔软了，坐的时间长的话，腰背都会不舒服的。”
　　“是的，杜小姐。”站在窗子旁边的另一个男人戴着金边的眼镜，手拿着笔记本，在女人说话后认真地记下来。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眯起眼睛也不能抵挡眼睛里自然产生的水汽，只好借拂过头发的动作顺手擦了擦，他一抬头就看到女人不赞同的嫌弃眼神，心里一慌，说话的速度却快起来：“据说是商臣少爷亲妹妹的收养人。他说因为自己就要不久于人世，所以希望能够找到商臣少爷，让他们兄妹相见。”
　　“他妹妹的收养人？核实过没有？”
　　“查过了，他没有说谎。商臣少爷的确有个叫作一一的亲妹妹，在六年前被这对姓何的夫妇收养，他们都是海城大学的老师，但是因为遭遇车祸，女的已经在一年前死亡，男的现在身患癌症，医疗记录显示他最多还有半年的寿命。”男人着急地把手中的资料夹递过去，女人却没有接起来，他只好小心地摊放在女人面前的书桌上。
　　女人犹豫了一下，用指尖勾过资料夹，快速地浏览：“何一一——”她看到一张少女的照片，那双眼睛透过照片看进她的眼眸里，并不是真心上翘的唇角，少女好像知道自己被偷拍一样懒散而敷衍地笑着，“一一……”她闭上眼睛，记忆迅速地倒带，画面随着时间的追溯一祯祯回放，定格在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在那个散发着淡淡樱花香气的房间里，当她踉跄着推开厚重的桃木大门的时候，一边擦去鼻血一边站起来的肖擎直视着她的双眼，说霍若曦终于死了。她以为自己应该高兴的，可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个不停，黎明朗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奇良却直直地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方，抱着若曦的尸体，一脸苍白的笑容，她看着他走过自己的身边，当想起来要追的时候，一个男孩冲了进来，她被他撞倒在地，她看着他抱着另外一个小女孩爬上窗台，窗户是开着的。她还在担心的听奇良下楼的脚步声，——
　　“一一！”她记得那个男孩子痛苦的喊声，抬起头的时候直直的望进那一双绝望的黑色眼睛里，楚家小公主的惊喘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来：“商臣！”
　　她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身边奔跑着进出的人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夜晚会变得那样长，意外就像是没有尽头的乐曲篇章。

　　商臣那时候抱着的女孩子就是他的妹妹吧，她记得他叫她一一。

　　猛然睁开眼，她看着男人：“我记得那个女孩子了，原来她当年也没有摔死吗？真是一对命大的兄妹。”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要告诉商臣少爷吗？还是……”男人紧张的等着她的结论，她迟疑的看着厚重的资料夹，上面说“何一一刚刚被开明中学开除了？”
　　“是，因为她未经允许偷偷进入了霍家在山上的废气宅院，还带出了一枝开放的樱花。”
　　“她是去凭吊悲惨的过去吗？”女人自言自语的说着，忽然笑起来，资料夹里有何一一详细的资料，她在看到她的年纪时愣了一下，“她已经十四岁了？”
　　“是，她比商臣少爷小两岁。”男人不解地看女人怀疑的脸色。
　　可是当年的她看起来比商臣小很多的样子，她依稀记得她拽着洋娃娃，缩在商臣怀里的脸庞，五官虽然漂亮但是没有特色，尤其是眼睛没有现在一半的诱人。也许是因为孤儿院里营养不良的关系吧，商臣刚来家里的时候也是满身伤痕，瘦弱矮小，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杜小姐，书房没问题了吧？要不要去客厅看看。”一直在测量窗框尺寸的眼镜男子不好意思的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
　　“嗯。”她点头赞许。
　　“关于何一一的事情……”黑色西装的男人自觉地走到门前想要为她开门，一边转头看她犹豫的神情，不死心的问她。
　　“她是商臣的亲妹妹吧。”她觉得应该把这个妹妹的存在告诉商臣知道，让他自己做决定才好。
　　以商臣的个性应该会接收这个妹妹到身边来照顾吧，也没什么不好，他们杜家多养一个人而已，最关键的是，这样做商臣会感激他们的。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商臣的感激，牵绊越多的人越容易因为考虑的太多而谨小慎微，他们要的就是商臣永远的待在杜家。
　　这也是她收养他的原因。
　　她正要表态，大门被用力从外面推开，反弹的力量让正要开门的黑装男人被打个正着，鼻子都红起来。他愤怒地瞪向推门的人，在看到穿着粉色小西装的可爱少年后只能住嘴：“若衡少爷。”
　　“若衡，怎么这么用力推门，要是打到自己的手怎么办？”女人的神态都温柔起来，半蹲身子给不过八九岁的男孩子整理拖在地上的裤脚。
　　“莺歌阿姨，我在外面听到你们说商臣哥哥的妹妹在找他。”
　　“是啊，若衡，你的消息真快。下次想听到什么直接进来就好，贴在门上偷听太没有气质了。”杜莺歌微笑着站起来，拉起杜若衡的右手，他却不肯随她移动脚步。她奇怪地看他。
　　小小少年着急得涨红了脸，瞪着莺歌，认真地请求：“不要告诉商臣哥哥，不要告诉他。那个妹妹一定是坏人，这六年来她都没有找过他，商臣哥哥都以为她死了的。阿姨，不要告诉哥哥她还活着，我不要她还活着。”
　　“若衡——”莺歌愣了一下，看向几乎是要尖叫起来的若衡。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哀求地说：“哥哥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知道杜商臣是若衡唯一的哥哥，若衡也是他唯一的弟弟。阿姨，我不要哥哥有妹妹，要是你找她来，我就……我就不理你了哦！”他认真地威胁，莺歌用手拿开遮挡在若衡眼前的一缕黑发，看他急得要流泪的眼睛，微笑着点头：“好，莺歌阿姨答应若衡，不让商臣知道这个妹妹的存在。若衡不要着急，商臣是你的哥哥，他只有若衡一个弟弟而已。”若衡点头，因为她肯定的语气慢慢地笑起来。她拉着他往客厅走。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跟随着，穿黑西装的男子则因为她的话，迅速转身，拿回书桌上黑色的关于何一一的资料夹。杜家现任的掌权者决定要让这个女孩子永远不能出现在杜商臣的面前，这是杜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杜若衡的要求。

　　其实是有一点可惜的。
　　莺歌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商臣认了这个妹妹，那么将来当他必须为杜家牺牲的时候，他们杜家就多了一个迫他就范的筹码。养育之恩总是不那么可靠的，收养他的时候他已经大得可以领会到背信弃义的道理，未必就真的对他们杜家感恩戴德到可以牺牲性命的程度。莺歌看着走在身边的若衡，都是因为若衡的坚持，他们才肯收养商臣。那时候他从霍家废宅的三楼窗台上落下，只剩下半条命了。
　　宿命说杜家每一代都要为了霍家牺牲一条人命，莺歌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所以杜商臣是她准备给老天的祭品，人从来就是自私的。她只想要保全杜家的血脉，而他们只剩下若衡这一个男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