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23、06．高昂代价的交易(1)

　　透明的玻璃旋转门用红外线的体温感应装置控制，一一刚踏进的步子，还没有站稳，门已经开始旋转，她被动地赶着门的节奏，左手拿着书包，她用右手托的纸箱子高得挡住了眼前的视线，旋转门内的灰色毛毡下隐藏了一级台阶，她没看见，脚踩了一个空，身体摇晃了一下，她为了平衡把手伸直，装满杂物的箱子因为重力的效果往下掉，她纤细的手指抓不住，哗啦一声，箱子翻倒在地上，引得深黄色柜台后面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她。
　　“对不起，对不起。”一一叹口气，蹲下身子去捡滚落的笔和本子，缺了一角的三角板和生锈的圆规都摊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等着一一的手去认领。一一先抓过来纸箱子，把东西都扔进去，她抱着刚要站起来，哗啦啦——箱底居然摔散了，里面的东西重新回归地面，一一也忍不住咂舌，觉得今天真正的诸事不宜。
　　“嗤——”
　　不屑地轻哼从她的身后跟着冷空气滑进来，一一觉得冷地缩了缩肩膀。
　　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红色的衣角先飘进一一的视线，这么寒冷的天气那红衣却是薄薄的丝绸质地，随着主人的步子摆动，火红的身影停在一一的左前方。
　　穿着黑色网眼袜子的少女修长的美好身形被红色的紧身裙包裹出诱人的曲线。她披着白色的皮裘，雪白的绒毛长得可以和她的裙子一起随风飘扬，一一迅速地规算出那皮裘的人民币数字，眼睛自然地亮了一下，她抬头看到比她大上三四岁左右的少女的脸：圆润的瓜子脸白里透红，小巧的鼻子下是流行的性感厚唇，用大红色的唇膏配着描黑色眼线的细长眼睛。少女一头红发闪亮地披到一边的肩上，露出来的耳朵上是花型的钻石耳环，长长的坠子拖下来，一一看清上面是一个字母“C”。这样的首饰风格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一模糊地想着，脑子里划过的场景是某个少年白色的袖口，上面是打造成字母“L”形状的袖扣，可是那个少年是谁呢？一一费力地回想，无意识的眼继续上抬，对上那少女的眼睛，清楚接收了她的不屑。一一愣了一下，这少女眼睛里含着厌恶的不屑竟然也让她觉得熟悉，她愣愣地站在当场，有一瞬间不能反应。
　　“唉呀，楚小姐，欢迎欢迎，快请进来！”正对着一一，藏在深黄色的柜台后面，有一扇挂着值班经理牌子的门，被人从里面猛然地拉开，出来的中年男人紧张地笑着，坐在工作台后的小姐快速地打开了可以通行的隔板，中年男人搓着双手走过一一的身边，对着红衣少女弯下腰去：“您需要什么打个电话来就好，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呢。”男人殷勤地伸手想要帮少女拿手上的包，少女抬高了手臂，让男人的手落空，她高抬着头，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她径自地往打开的值班经理办公室走：“我想要找一样东西，你们这里如果有的话，马上给我。”
　　“是，是。”男人急忙地跟上去，腰保持弯曲的姿态，他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那个女孩子是谁啊？这么大派场！”
　　“你们看见没有，她拎的包是凯莉包啊，要十几万块一个，而且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经理叫她楚小姐啊，她是……”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深黄色柜台后的女性工作人员马上交头接耳起来，一一只关心地上破损的箱子，想了想，她把书包背到身上，用双手弥补箱底的破洞，勉强把箱子重新托起来。紧张地屏息，一一拖着箱子走到柜台的前面：“不好意思，我想要抵押这双手套。”她从杂物里把那双白色的皮手套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面。胖胖的圆脸女子没功夫抬头看她，看到旁边贴着脑袋交换消息后，脸色震惊的同事，她凑过去半个身子去：“怎么了，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啊？”
　　“是楚雅宝。”
　　“楚雅宝？”圆脸女子不解地重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瞪大了眼睛，“楚家这一代唯一的小姐？”同事点头，她倒抽一口气，点头，“怪不得，原来是公主驾到啊。”
　　楚雅宝？一一也愣了一下，红衣少女的脸在脑海中回忆地放大，如果去掉眼线和鲜艳的唇色，把红发还原成黑色，脑海中的少女随着她的想像幻化出另外的形状，那是比现在还要年轻至少六岁的样子，一一觉得很熟悉，有什么东西眼看着就可以脱口说出来，“你要抵押这双手套，理想价钱是多少？”回过神工作的圆脸女子打断了她。一一咳嗽了一下，收敛了散乱的思绪，把白色手套往里推：“我希望至少是原价的六成，你看这手套保存的很好，至少可以当成九成新重新卖。”
　　“那也应该没多少钱吧。”圆脸女子笑着，同情的看了一眼一一，看到她被多件单薄的夏衣拥挤成半圆形的上半身，虽说现在来当铺抵押东西的也不乏好玩的有钱人，但是一一怎么看都是寒酸的样子，真可惜了那双眼睛。
　　圆脸女子想着也许能尽量把原价几百块的手套用多几十块买下，好心地低头看一一要抵押的东西，她的眼睛却跟着手指的触感变化：“这个是爱马仕的珍藏款吗？”一一微笑着点头。圆脸女子不敢相信地看着一一，站起身来：“你等一下哦，我去问一下经理。也许你能卖个好价钱呢。”圆脸女子迟疑地又看了一眼一一，本来不相信手中这双昂贵的手套会是这样穷困模样的女孩子拿出来的，可是她仔细的看到一一的眼睛，纯净的黑色里有隐约的蓝光闪过，就像放在上好丝绒上的珍稀矿石，虽然穿着让人感觉寒酸的衣服，可是挺直的脊背却透露出家教良好的气息，她看到一一放在柜台面上的手，白晰修长的手指悬空落在木板上，好像握着一只不存在的鸡蛋的样子，那是习惯钢琴的手特有的姿式。也许是突然面临了破产的富家千金，喜欢看言情小说的圆脸女子同情的想着，转过身加快了往经理室的步子。

　　一一看着圆脸的女子敲门走进那间办公室，她安静地等待，没在意其他工作人员因为圆脸女子居然要去找经理，而对她的抵押品好奇的猜测。
　　砰——
　　值班经理办公室的门被猛然的拉开，一一期待的转头去看，楚雅宝大步的走出来，急切地冲到她的面前，倨傲的目光里有不敢相信的愤怒，她居高临下的瞪着她：“说，那双手套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要买吗？”一一看着飞扬的红衣，奇怪衣服也会随着主人的气势产生变化，红色的裙摆波浪一样的上下翻舞，好像准备咆哮的海浪。
　　砰——
　　楚雅宝的双手重重地落在柜台上，一一看到她手上红色的手套，柔软的皮质和剪裁的刀口就和她拿来卖的那双一样的方向。
　　“那双手套本来就是我从巴黎买回来的。是我送给莲怡的，你怎么拿到它的，说！”
　　“我在地上捡的。”一一抬起头直视着楚雅宝愤怒的双眼，“那么现在你打算把这双手套再买回去吗？”
　　“你没听清我之前说的话吗？这双手套本来就是我买的。”
　　“你送给别人了不是吗？这手套是我在地上捡的，我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但是既然他丢弃了它，捡到它的我就是它的新主人，我拿来抵押是想要用它来换钱的，如果你不肯买就请站到一边去，不要妨碍我的交易，谢谢。”
　　“你！”
　　楚雅宝看着一一，愤怒地几乎要笑起来，眼前的女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开明中学校服，面前的箱子里都是破旧的玩意儿，但是她居然站在她面前，想要拿着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来换钱，她不屑的眼光扫过她，真的扬起了唇角：“你就这么需要钱吗？”
　　“是的。”
　　她居然还点头了。楚雅宝觉得很荒唐，“好。”她大力的把手腕上的包甩到柜台上，气得颤抖的双手打开包扣，她拿出红色的钱包，“多少钱，你想要多少钱？”
　　“我想要很多很多钱。”一一看着楚雅宝泛红的脸，努力压制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回应着雅宝瞪大的眼睛，她不慌不忙地表态，“你放心，我不会因为看出你想要这双手套就漫天要价的，我刚才就跟这里的工作人员说过了，我只要这双手套原价的六成就好了。”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雅宝咬着牙打开钱包，厚厚的红色钞票让一一低下头，不着痕迹地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个系列的手套一共十二双，除了我手上的红色，有十双是黑色的，而唯一的一双白色手套因为需要将原来的皮色做艰难的褪色处理，所以是最贵的，我买的时候需要差不多两千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三万块，你要六成的价钱，那就是一万八千块，我开支票给你。”
　　“我只收现金。”
　　“你真是个……”雅宝克制地深吸气，收回了蠕动嘴唇里的尾音，一一微笑着看她拿出钱包里所有的钞票扔向她，“你自己数，不够数字的话再跟我说。”
　　啪——
　　一叠百元大钞落在柜台上，因为楚雅宝扔的惯性而前滑，最上面的几张轻飘飘的飞起来，降落在一一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
　　“好，请你稍等。”一一弯腰捡起来，很认真地把钞票都拿到手上，她一张一张地数，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都被这两个人的对话吸引，转身看着她们。站在雅宝身后的值班经理满头的冷汗，他求救地瞪向身边的圆脸女子，可是那女子也张大着口看着一一。这下糟糕了，要是楚大小姐在这里发脾气，他的饭碗都可能不保，中年男子痛苦地想着，头顶上仅剩的几根头发都竖立起来。
　　“一、二、三、四……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一一费力地数完手上的钞票，抬起头惋惜地看着雅宝，“你随身带的钱真的不少了，可惜还是差一点。百元钞票的话，你一共要给我一百八十张，现在只有一百一十三张。”
　　雅宝点点头，转头看着值班经理：“麻烦你帮我给她剩下的钱。”
　　“好的，好的。”值班经理慌忙地应着，用眼色瞪还在看热闹的工作人员，立刻有人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百元钞票送到雅宝面前。
　　“给她！”
　　一一拿过来继续数了六十七张，满意地拒绝多余的钱，她把大把的钞票珍惜地码好，放到书包里，再把书包挂到身前来。
　　“谢谢你，手套是你的了。”一一看着面前破掉的箱子，转过脸问圆脸的女子，“请问能不能给我一个纸箱子呢，旧的也可以，卖给我也可以。”
　　“啊——”圆脸女子接收到一一的眼光，愣了一下，转脸去看值班经理，经理去看雅宝的脸色。
　　“我还没有见过你这样后脸皮的女孩子呢。”雅宝轻巧的口气里都是厌恶，她看着一一，绷紧了自己的下颚，“我很好奇你难道没有自尊心吗？还是说因为需要钱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如果我的自尊心可以卖钱的话，我也可以卖给你的。”一一认真地回答，觉得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纸箱子，盘算了一下，还是用双手托起箱子。她转身想要离去，想到身前的书包里真实存在的钞票，她真的高兴起来。
　　“是因为穷人的关系吗？让你这么的不知羞耻，把捡回来的东西用高价卖给原主人。”
　　“如果我承认了，你就可以让我走了吗？今天我很感谢你。”一一回过身艰难的对着雅宝低头，转回去，她就要走到旋转门的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雅宝自己打开柜台的隔板，她快步地走到一一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舒服的心慌，在刚才一一回眸低头的瞬间，她以前最讨厌的人才有这样自如的姿态，明明是认输却可以做得好像是容忍的样子，大人们说那是真正公主的姿态，她怎么努力模仿都没有成功。
　　“何一一。”
　　“什么？”
　　“我叫何一一。”
　　一一无奈地叹气，一直担心手上的箱子会掉下去，她不想总是弯腰去捡东西，而且等会儿要坐公车的。她怕圆规的针戳到倒霉的路人，然后她就要破财消灾。
　　“一一——”雅宝愣了一下，看着旋转门因为一一的靠近而转动，她正在迟疑这个名字都奇怪的在哪里听说过，一一已经走了出去，她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吐气，反复提醒自己，那个女孩子叫做何一一，不是她，不是那个让她恐惧的讨厌鬼，那个人已经在六年前死去，她已经死了。
　　“楚小姐——”值班经理跟着雅宝的脚步走过来，迟疑地喊她，看着红衣少女明显一惊的苍白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明白自己的招呼也能吓到人，他的长相也不至于那么糟糕吧，何况现在是白天。
　　“我会叫人把用掉的钱拿回来的。谢谢你了。”雅宝回过神来，抓紧手上的白色手套，她也朝旋转大门走去。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经理也送了口气，送雅宝出门，所以他的工作保住了，楚家小姐本来就是来吩咐他们留意爱玛仕的那款白色限量手套的下落，没想到让她自己碰到了卖家。虽然是不算愉快的交易，但是总算是物归原主了。经理笑着看雅宝出门，金色的加长礼车开过来，他一直等到雅宝上车，车开到自己视力不能看到的地方才直起酸痛的腰，嘎吱——“哎哟！”
　　“怎么了怎么了，经理？”
　　“没事，没事，都瞎看什么，还不给我好好工作！”经理沉着脸挺直了腰，缓步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啪——一声甩上了门，经理啊——的一下跪倒在地上，用双手扶住桌子，他艰难地站起来，真是倒霉！他郁闷地抱怨，刚才直腰的动作太猛，一下子扭到了，疼得面孔都扭曲，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

　　金色的礼车在冻得结冰的马路上平稳地前行。雅宝做在后座，低头看到放在腿上的白色手套，想到一一说她是在地上捡到的。
　　这手套被人随意地丢弃了。
　　“我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但是既然他丢弃了它，捡到它的我就是它的新主人。”
　　她讨厌何一一的语调，有条不紊的说着根本没有道理的话，因为一一的那种镇定的神情，她甚至都要认同了她的歪理。
　　雅宝脱下自己的手套，爱惜地抚摸着白色手套柔软的皮革，把它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假装那个应该带着它的少年就在身边，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抚摸她的脸颊。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的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雅宝咬牙记得了何一一的这个名字，因为她让她知道莲怡对她的礼物这样漫不经心，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个死了的讨厌鬼，“明明我已经是楚家唯一的女孩子了，我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雅宝愤恨的念着，不懂为什么连那个一身便宜衣服的何一一都能让她想到死去的那个楚家人，莲怡说她才是真正的公主——那个楚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