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慢》云寰

4、张家庶女 苏木紫重回

　　阿爹把她从岭南带到京都的过程中，一连几天疲乏赶路，她发起了高烧，等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张府的床上。

　　她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张黎，太医院院判张勤泰和外室生的庶女，从小养在乡下。

　　五岁时，娘亲意外去世，被接进张府。
　　张太医是京都难得的好丈夫，后院从来只有嫡妻柳戚戚一人，夫妻琴瑟和鸣，育有三子两女，惹得贵夫人们羡慕不已。

　　苏木紫一来，柳戚戚成了京都夫人们眼中的笑话，可想而知，她今后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苏木紫知道，阿爹为何这么做。

　　人人都说前太医院院长苏青是个十足的大草包，蹉跎半生终于登上天下医者的顶峰，却因为妻子难产离世而辞了官，带着幼女隐居山林，白白浪费了那一双圣手。

　　苏青原本家境贫寒，在民间当郎中时得一偶然的机缘救了当朝首辅的妻子，首辅大人举荐他进宫做了太医。

　　苏青不好相处，独来独往，也不会阿谀奉承。

　　他的药方常常与其他太医大有不同之处，他坚决不改，宫里的贵人们不相信他，没人找他瞧病。

　　背地里遭受了不少嘲笑，他不以为意，时常拿自己试药，被药倒过许多回。

　　太医院但凡有人开错方子，他都会被拉出来当替罪羊。

　　后来，小公主得了急症，太医们束手无策，苏青以性命担保下药，治好了小公主，他才逐渐有了威望。

　　一路摸爬滚打，治好了无数重大疑难杂症，他坐上了太医院院长之位。

　　他的发妻25岁才怀上孩子，彼时他已经四十有余，算是老来得子。

　　可怜发妻怀胎10月诞下一女，却流血不止，离了人世。

　　苏青一身本领，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妻子。
　　他萎靡了许多日，最终辞了官，带着幼女隐入岭南的大山之中。

　　他远离了京都的喧嚣，却摆脱不了无休无尽的暗杀。

　　苏木紫五岁的时候，他从停尸房找了两具身形相似的尸体，一把火烧了江边的茅草房。

　　带着苏木紫沿着小路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往京都，将她托付给张勤泰。

　　苏青在太医院名声大噪之时，张勤泰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太医。

　　他给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治病而下错了药，那妃子却将此事捅得人尽皆知，以此来获得皇帝的宠幸。

　　张勤泰被下了大狱，柳戚戚丧尽家财救他。

　　那妃子受宠之后非要置张勤泰于死地，苏青亲自试药，证明张勤泰虽有错，但只要稍加调理，身体便不会有任何的损害。

　　那时苏青非常受帝后重用，那妃子才肯罢休。

　　后来，苏青举荐张勤泰做贤妃的专值太医，张勤泰才有今日的地位。

　　张勤泰深知苏青于他有救命之恩，妥善安置苏木紫。

　　苏木紫知道，阿爹是为了保全自己，但她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累赘，阿爹才不会带她一起去灵州。

　　她在苏家过的小心翼翼，生怕被“母亲”赶出去。

　　柳戚戚不知道苏木紫来这的经过，以为张勤泰背叛了她。

　　她将对那女人的怨气全发在苏木紫身上，每日都变着法折磨她，苏木紫在苏家的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张勤泰是一个惧内的，苏木紫从来不敢给他添麻烦，无论遭受什么，都会恭敬地服侍“母亲”。

　　可看着她瘦瘦弱弱的样子，他又怎会不知。

　　苏木紫白天要干下人干的活，晚上等到全家睡了，她才能悄悄点着微弱的灯看阿爹留给她的医书。

　　张勤泰知她好学，他将他毕生所学整理成册，悄悄藏在她被子底下。

　　苏木紫十岁那年，他将她送到济风堂学医。

　　济风堂老堂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见到瘦小的苏木紫，满心疼爱，将她当做孙女培养。

　　济风堂里每日成百的病人，老堂主佝偻着腰，迈着蹒跚的步伐，两脚从不停歇。

　　他教苏木紫的第一件事便是爱，仁，做一个大夫，最重要的就是爱这天下的芸芸众生。

　　阿爹也和她这么说过。

　　在济风堂里，苏木紫见贯了人世间的苦难，来看病的大多都是穷人。

　　大多数人病了能忍便忍，实在熬不住了才会来看大夫。

　　有些人出不起费用，老堂主便让他们痊愈之后来济风堂做工抵消。

　　苏木紫知道，师父就是想帮助他们，又不想让他们形成依赖。

　　济风堂里，苏木紫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病人，很多都是文盲，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解。

　　病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她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那种满足感足以抵消一整日的疲乏。

　　师父让她把济风堂当成自己的家，所有的钥匙都有她的一份。

　　苏木紫极有天赋，十三岁便能独堂坐诊。
　　独自坐诊不像给师父打辅助，苏木紫年纪太轻，病人不大相信他。

　　他们宁愿排着很长的队伍，也不愿到苏木紫那看病。

　　那天，济风堂门口停了一张华丽的马车 。

　　车上下来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着锦衣华服的老爷，百姓见了他纷纷伸手作揖，恭敬地叫到：“首辅大人。”，他笑着点头回应。

　　师姐告诉苏木紫，这位首辅大人很受百姓爱戴，祖上出了五位帝王师。

　　他更是从小发奋读书，靠自己一路从乡试考到状元，最终坐上了大宰辅的位置，天下的读书人都以他为榜样。

　　他的家族是唯一一个可以和皇后母族大司马刘宇相抗的，这些年从他的暴政中保下了不少人。

　　他的长子在岭南军中，保家卫国，夫人经常施粥，接济穷人，所以他才受到百姓们的爱戴。

　　大司马竭力想让妹妹的嫡子襄王做太子，但他从小养在京城，毫无功绩，而他哥哥靖王，在灵州与北渊对抗十余年，战功赫赫，大臣们关于立长还是立嫡的争论从不停歇。

　　曾经首辅夫人有孕，大司马和皇后承诺他，若为女儿，必为皇后。

　　可惜后来生下的是儿子，这才作罢。

　　近几年，靖王连连击溃北渊大军，羽翼丰满，大司马和皇后心急如焚，百般恳请首辅做襄王的老师。

　　首辅每次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大臣们心知肚明，大宰辅是不愿站队，所以那些支持靖王的人愈发敢言。

　　首辅进了济风堂，首先环顾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看到苏木紫时，他停顿了几秒，上下打量着她。

　　他大概惊奇，济风堂有这么年轻的大夫。
　　苏木紫也同样打量着这个厉害的大人物，对于弱者，她从不轻贱，对于强者，她心底亦不觉得自贱。

　　他与老堂主是少时的莫逆之交，他不愿让太医瞧病，就爱来济风堂。

　　老堂主也不特意接待他，他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何时多了个小女娃？”

　　老堂主得意地说道：“新收的关门弟子，再有两天就十三了。”

　　苏木紫错愕地抬头，很暖很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记得过她的生辰，她一直以为，只有年长的人才过生辰。

　　“她可厉害了，都快超过我这小老头了，就让他给你瞧瞧吧。”

　　老堂主大声说道：“她父亲可是太医院院判呢。”堂里的病人纷纷看着苏木紫。

　　苏木紫被夸得有些害羞，脸上顿时多了两抹红晕。

　　首辅毫不犹豫道：“好啊。”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苏木紫搭了脉，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大人这病，脉象上看，嗯。”苏木紫学着他们说话的样子，故意停顿，惹得老堂主捋捋胡子准备亲自上手。

　　“大人定是吃了许多荔枝吧，肝火太旺，我开个方子，服三次，大人定能活蹦乱跳。”

　　他听完哈哈大笑，“你这小姑娘为何这么瘦弱？是不是你师父太小气，不给你买肉吃？”

　　他取下腰间的玉佩，拉起苏木紫的手放在她手心，“老夫今日没带钱，便拿这玉抵吧，给你买肉吃去。”

　　那玉温温凉凉，边缘圆润，不是随身佩戴就是把玩很久。

　　她伸直手指没有接:“大人这话说得不对，我是瘦，但不弱，肩能扛手能提，啥活都能干，大人不信可以问我师父。”

　　老堂主点头表示赞同。

　　“大人没带钱可以遣家丁送来，或者到济风堂做工两个时辰。大人只需二十文钱，抵了这玉不值当。”

　　他微笑道：“你这小丫头怪敢说的，这玉便做你的生辰礼吧。”

　　苏木紫还要拒绝，老堂主摇摇头，柔声道：“收下吧，他今天不送出去是不会罢休的，且看回去夫人这么收拾他吧。”

　　“这病也瞧了，玉也送了，快走吧您，别耽误我徒儿看病。”

　　“得，我这就走，不敢耽误您老人家。”

　　首辅走了之后，病人稀稀落落在苏木紫那儿排起了队，众人看首辅大人都敢让她看病，自然不再怀疑。

　　苏木紫只觉得他来的有些巧，正好解决了她的困境。

　　她不知，那是老堂主特意去府上请来的，他前一晚特意吃了很多荔枝。

　　在平时，他从来不吃这些甜腻的食物。

　　病人多了，能学到的东西就更多了，她的医术突飞猛进，加之苏木紫很有耐心，病人都愿意来找她，十四岁时，她的队伍足以与老堂主比肩。

　　不过有得亦有失，原本对她很好的师兄师姐开始疏远她。

　　她有种被孤立感，这是让她苦恼的，又没有解决之法，他们甚至不愿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