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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Fi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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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像是禁锢于油灯里的弱小火苗晃动,随即颤颤巍巍的照亮了这一方天地,漆黑的空间里反射出来一面墙上森寒的光芒。
那些悬挂着的,抑或待在只余灰烬丧失热度的铁桶里的,或者被人随手扔到地上,还未被清洗过沾着血迹的利器。似乎向着这个突然闯入的身影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绷紧肌肉磨着尖利的爪子,只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低垂的眉眼在凌乱的金发里抬首,脸蛋超乎想象的稚嫩,但一双漂亮的眼珠里,埋着即将苏醒的狠厉决绝。
她还穿着单薄柔软的睡裙,浅浅的藕粉色丝绸与白嫩的肌肤相得益彰的表现着纯真无邪,在这间刑房里无疑是一个误入歧途的擅闯者。
“咯噔”,“咯噔”…
轻巧的鞋尖叩响地面,小片光亮以外的阴影牢牢的笼罩下来,随着她不断移动,一处缓缓亮起,一处便归于黑暗沉寂。
诺妮克斯用力的皱起鼻子,狠狠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直到肺部到达极限,才缓缓吐出一口来自卧房带出的温馨气息。
她称得上是复杂的目光不断游曳着,最终锁定于桌角斜斜置放在一块绢布上的剪刀。
那是一把小巧又锋利的剪刀。更让她满意的是,上面做工精美的花纹与外面奢靡贵气的庄园相得益彰,可以完美的融入其中。
——她勾起一个笑,用现成的布子草草包裹住,揽在怀里压着心里的激动匆匆离开。
身后是慢慢被永夜笼罩的一片刑具,那一面面寒芒里映照的昏黄光亮越跑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
极尽奢靡的会客厅内,名贵的羽管键琴被当下颇负盛名的演奏家拨弄着一曲《哥德堡变奏曲》。
藏匿于阴影的目光注视着若干身着礼服的贵族男女,随着音乐游曳在光洁的地板上,任凭鞋跟有节奏的与地面碰撞。贵妇们如娇花绽放般的华丽裙摆翻涌不休,一阵阵仿若光临午夜假面舞会般的虚假之气,混着谈笑间轻挥散发着香氛的蕾丝小扇扑面而来。
真是令人作呕。
诺妮克斯恨恨地暗道。
但事实并不会如她所愿的那般改变,她的父亲照旧没有拒绝每一位囊中羞涩又抱有幻想的漂亮女郎递去的手帕,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一样的蠢笨天真。
几个□□着挑逗几句身旁路过的眼熟美妇人的男子,衣着华贵,松垮地挂在或肥腻或干瘦的身体上,浑身都是令人不快的气息。
不,或许这偌大的庄园里,仅仅令她一人不快而已。
“瞧,我的好哥哥。”,诺妮克斯视线一转,看向位于中央,斡旋于父亲周围的那些“大人物”堆里,仍面不改色言笑晏晏的金发少年,对自己轻声道:“不就很游刃有余么?”
她像是传说中的瘦长鬼影,将自己隐藏在角落里静静窥视着叫她不能理解的人类。
旋转的楼梯扶手阴影终究还是没能笼罩住诺妮克斯一场舞会的时间。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满身酒气毫无敬意的用食指指头遥遥的点了点她。
“哎?那、嗝……那是谁啊?家主大人的、的新宠吗哈哈哈哈哈…嗝……”眯缝着的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众人慢条斯理的顺着他的话投来目光,纷纷变了脸色,有的更是直接与他拉远了距离,仓皇的好似有鬼怪在撵似的。
诺妮克斯的脸色阴沉下来,死死盯着那根毫不避讳直至着她的手指,比方才勉强能遮掩住的嫌恶更加的难看,若有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与高位之上那高高在上的瞬间变了脸色的中年男人,眼神是如出一辙的狠厉。
只剩悠悠的曲调还在奏响,众人皆是安分的闭上了嘴巴,安静的仿佛这里只是平民区一个普通的午后。
契汗德·埃里挲德很快的反应过来,保养的依旧看得出英俊的脸上再次挂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只是反扣过来在桌上敲了两下的手却是未曾犹豫,清脆的轻响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几个呼吸间,管家带着一并仆从将那安上了“满口胡言”,“对家主大人的血脉不敬”,“意图对埃里挲德家族不轨”等罪名的男人拖了出去,没一会儿,隔了老远都能听到那泣了血似的竭力惨叫。
而那仍旧端坐着的男人,表情并未有一丝变化,甚至有闲心品了一口琉璃鎏金杯盏里的葡萄美酒。闭上眼睛脚尖随着音乐打着拍子,好不悠哉闲适。
“怎么,你们都喜欢听杀猪匠挥刀的声音么?”
没有人敢回答。
这个庄园里的宴会第一次不欢而散。
抖抖索索跑出去的各个风度不再的贵族也许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古堡一步,可那又怎样呢,契汗德并不觉得扫兴,相反,他觉得埃里挲德家族依旧备受尊敬——刚刚那群人的态度不就很好的证明了这点么?
空旷的大厅里,男人肆意的大笑着,正如那首恰好演奏到高潮部分的曲子,澎湃昂扬。
……
诺妮克斯坐在卧房的地板上,她眼里是让人看不懂的挣扎,地上厚厚的毛毯也没能捂热她冰凉的手脚,似乎是因为极度紧张,也似乎是莫名的兴奋期待。
透明玻璃映着女孩不断变幻表情的面容,也映出了一张笑着踏进房门的少年脸庞。
屋外地面枯枝被鸟雀踩出声响,乌溜溜的眼珠子机敏地打量,被惊到时就争先恐后的展开翅膀,飞落到远处的树枝上。
“呃啊!!!”
两个孩子的痛呼声比那时候被处死的无礼商人叫得还要高声惨烈。
女仆长格莱特连忙第一个跑进来查看情况,当然,闻声赶来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至于受人敬仰的家主大人,连衣角都没有出现哪怕一瞬。
“……发生了什么?!”年近半百的女仆被吓得险些昏过去,双手用力按着墙壁才险之又险的站稳。
反应过来连忙将手撤了下来,但刚刚在擦地板的她,还是给墙上摁了两个污渍的手印,抓紧在身前的洁白的围裙上蹭了蹭,到底还是没勇气用这肮脏的手去扶任何一位“贵族血脉”。
当然,地上也并没有可以给她下脚的地方。
红色,烈焰一样的红色,烧起来似的蔓延,鲜血不要钱似的倾泻,自那女孩儿暴露在外已经破碎并牵扯出来的一只眼珠的眼眶,和男孩儿的大腿处。
地毯吸足了血,由温馨的粉色变作暗红,刺鼻的血腥气氤氲于鼻腔久久不散。
女孩儿跪坐着,像是突然卸了力道,腰背忽地塌下来,低下头,兀自笑出了声。诺妮克斯觉得从未如此畅快,那一母同胞的继承人哥哥,终于被她狠狠地复了仇。
他再也不能借着身份肆无忌惮。
就像窗外那只被经验老道的猎人自天穹瞄准,一发子弹打下来的鸟儿。沉重地,落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