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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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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太阳落下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未等人发现它的美丽,静下心来观赏一眼,就急匆匆的隐没在了远远另一边土地的地平线上。
整个世界的色调,都自这一刻开始了变化。
昏黄的漆黑剪影里,是一个小姑娘的背影,她站在地平线的这一头,目光里是对阳光无尽的渴望与挽留。
好像即将到来的沉重夜幕,会给她带来什么噩梦一样。
——
"啪!"
极其响亮的一耳光。
可蕾尔被巨大的力量掀倒在地,光洁的脸颊上迅速的肿了起来,连带着整张脸都失去了原有的美感。
她蜷缩着,手下意识的捂了捂高高肿起的左脸,这一微小的举动,却成为了对面男人更加好的发泄口。
嵌着钻石琥珀等的华丽珠宝,顺着已经散乱的深色金发,碰撞着叮铃咣啷的散落在地上厚厚的毛毯。
那本来体面的贵妇人,羊脂玉似的胳膊被打得毫无着力点时慌不择路的摁上去。
肉眼可见的疼痛。
可那比起来她所在承受的暴打来说,只不过让她皱了皱秀气的长眉,轻轻一嘶。还未来得及发出全部的音节,新落到身上的拳头已经让她发出下一声痛呼,又紧紧的咬住下唇,将那些呜咽尽数扼杀在喉咙里。
她低着头,以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以一副玉软花柔迎接骤雨击捶的姿态,承受着闪电飓风一样的虐打。
猛地,男人粗壮的手臂一把扯起了她的头发,保养的顺滑亮丽的发丝被粗暴的向后拉去,女人仰起脆弱纤细的白皙脖颈,像一只被霰弹击中向后倒去的天鹅。
皮质长靴略尖的鞋头一脚兜上女人柔软的肚腹,将她用力咽下的痛呼声踢出了喉咙,寂静古堡里的沉闷的击打声终于混合上了呜咽悲泣。
诺妮克斯已不忍再看,她小心翼翼的别过头去,也许是被压抑的气氛所感染,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怔怔地望了一会儿门上雕刻的花纹,回过神来后只想匆匆离去,不远再感受那于她幼小的心灵而言,地狱一般的场景。
而一道声音却没有在这时候放过她。
丹尼拉已经隐藏在在走廊廊的罗马柱后面待了好一会儿,他亲爱的妹妹刚才所有细小举动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自然不可能给她回房去缓解心情的时间啊,丹尼拉坏心眼儿的想。
"我亲爱的妹妹,你要去哪儿啊?"
声音甜蜜粘稠,仿佛淬了毒的细蛇舌信游曵。
又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天真透亮音色,蓦地让那边小女孩圆圆的肩头打了个冷颤。
她转头,视线里是一帧熟悉的身影。深蓝色的贵族礼服衬托的那个小男孩仿佛童话故事里的王子,贵气十足又优雅无比。
身形被逆着的光线笼罩,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线,上身的贵族礼服两侧的金属排扣上挂着的金色细链折射出几丝耀眼的光。
恍若头顶圆形拱门上的天使雕塑,圣洁与光明的化身,美好与温柔的使者。
像是一只在幻象里救赎她的手,拉她冲出地狱的手。
诺妮克斯恍惚地涣散着瞳孔,那个身影在她眼前晕染成了一道圣光投影,她在自己的幻想中无尽迷惘。而那只手已经在她脑海让视觉刻意慢放的时候迅速的逼近,一把将她扯回冰冷的现实。
那只手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如同那个说一不二的家主一样,不容置喙的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拉进旁边的房间里。
接着是一场模仿秀般的毒打,挣扎中她只看到,她的亲哥哥脸上,有一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眼。
这是他们的父亲,教给他的人生第一课。
这第一节课,叫做恶意。
……
“母亲,我们不反抗吗?”
“难道我们要这样一直忍气吞声下去吗!”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那激动又愤怒的小身躯在女人面前被迫停了下来,女人用那张温柔但狼狈的脸笑着,在这寂静而昏暗的,她一个人的卧房里,坐在梳妆台前,美丽的半张脸上映着一旁油灯亮光,笑得坚定,笑得熟悉。
熟悉到像极了每一个她不能忍受这种地狱般的生活,来向母亲告状哭诉时的样子。
熟悉到她每一次被血脉相连的哥哥肆意毒打时,总会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样子。
那如同被什么魔法封印住的女人啊,总是可笑又可怜的自我欺骗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再像曾经那样,毫无芥蒂的,扑进女人那柔软又带着香气的怀里撒娇。可蕾尔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女孩的唇瓣,接着是如诺妮克斯心里所隐隐预料到的那样,她依旧温柔的,遵守礼仪。
“抱歉,诺妮克斯,但我们要做一个淑女。”
“……”
“你的父亲是我们埃里挲德家族的家主,我的女儿,你要时刻谨记你的姓氏。”
女孩儿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带着失望的冷漠,还掺杂着一点儿大逆不道的讥笑,“可您的名字是可蕾尔·兰蒂,不是可蕾尔·埃里挲德,您要忘记自己的祖辈吗?”
女人噎了噎,如鲠在喉似的,一双美目里是不敢置信,她的语气激动起来,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嘴巴。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呢!这一点儿都不淑女,噢不,简直毫无贵族礼节,要是让其他人听到了这种话,会怎么想你的父亲,会认为他是一个失败的家主的!”
诺妮克斯低下头,她不敢去看女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偏过头,显露在微光里面那半边布满青紫的脸,淤青一路蔓延到女人被匝出荷叶边的衣裙包裹着的胸口。她不敢去想,也根本不愿去想,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更恐怖。
不,是绝对很恐怖。
她见过父亲的刑具,那些闪着寒光,或是放在燃着炭火的铁桶里,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千奇百怪,尖锐锋利的让人看上一眼都将会是此生的噩梦。
关于刑房的噩梦从她四五岁的淘气闯入,一直伴随她到了十一岁的今天。
她不敢想象,被那样招待的母亲,会是怎样的痛楚。
她总觉得每一个尖锐铁器上面都沾染了母亲的血液。
也许这个毕生用贵族礼节来拼命约束自己的贵妇人,早就已经不再称得上正常了。
她打断思绪,像曾经被女人教导的那样,行了一个礼,如她所愿的细若蚊呐道:“是的母亲,十分抱歉,请宽恕我的无礼,今后我一定会注意的。”
行礼时的微微垂首,使得头上那镶钻的羽状金属头饰勾住一大缕发丝扯动着头皮,隐隐作痛。她不想再为这一片虚浮的璀璨表象下破败腐烂的一切,表演那劳什子贵族形象,不再言语,挺直了背走出了可蕾尔的卧房。
咔哒的清脆关门声隔绝了屋里屋外的世界,宏大的庄园里不像白日充斥着虚与委蛇的商谈,此刻寂静一片。女孩的一双眸子显得格外漆黑诡谲,仿佛一潭燃起了焰火的死水。
走廊里是一条漆黑的长道,两旁墙上的浮雕此刻像极了不怀好意择人而噬的恶魔,只有她手上那一盏刻着藤蔓蜷曲纹路的昏黄小油灯,晃晃悠悠的一寸寸点亮着脚下的路。
如果一定要一直这样的恪守忍耐,她宁可将灵魂卖给撒旦,永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