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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h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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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过是上午十点钟,墙上的挂钟发出低沉的响声,卧房格窗外的梧桐叶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摇晃起来,宛如一舟在巨浪滔天里的浮萍。
这是间与主屋朝向恰巧相反的屋子,本就昏暗,此刻雷雨更是给光线蒙上一层沉闷的阴影。
诺妮克斯已经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一个小时。
她瞧着地上被光线割裂的地板,肌肉抽动片刻,扯起一个柔弱无害的笑,良久又压下来,秀眉蹙起,口中呢喃着:“不应该呀,怎么会呢……对、不会的,一定是我的表情出了问题,一定是……一定是……”
垂下眼帘片刻,她猛地站起来。
衣物划过空气带起轻微气流声,宽松白裙子的蝴蝶袖带倒了花瓶,清脆的声音裹挟着碎片扎进落到地上的栀子花瓣里,显得残破不堪。
一双柔嫩素手攀上墙上挂的鹿角灯挂,紧紧握住,指腹因用力泛着白,指尖却因血液凝聚而发红。
“咔哒”一声,旁边的挂着挂画的一块墙壁缓缓弹开,出现一个自她大腿直到头部往上三寸左右高的入口。诺尼克斯抬腿轻盈熟稔地爬了上去,自漆黑一片中消失不见,壁画缓缓归位。
惟余一些灰尘在一束光线里飘飘荡荡,像是黑白默片中的谢幕结尾。
——
“大人!您难道就真的让那个贱…”康嘉莱迪怎么想还是放不下这口气,又偷偷地溜回了书房,义愤填膺地往空气里喷洒着她的口水。
触及到桌后那人森寒的苍绿色瞳孔,她识趣的换了一个词:“……让那个诺妮克斯就这样好过下去吗?!”
她越说声音越高,腰杆都渐渐挺直了,好像自信自己的话毫无瑕疵一样。
路易斯没有出声。
眼波沉沉的盯着她半晌,薄唇轻启:“你想怎么样?”
语气平缓,好像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
女仆褐色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像是因激动而满面红光,一手捏紧了女仆裙摆下丰满大腿上的黑色丝袜,大声建议:“大人,当然是让她做一个低等女仆,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调教她的!”
男人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瞥了一眼她的双腿,随即又看回她的脸没说话。
康嘉莱迪的兴奋劲儿渐渐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瞳孔颤了颤,表现着主人的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康嘉莱迪几乎要跪下来谢罪的时候,那人缓缓道:“……好啊,就听你的。”
女仆再度兴奋的直起身板,棕色眼珠亮了亮,还没等她表达出自己的激动敬爱之情,那人又笑了笑,苍白的脸颊上满是兴味,倒有些曾经青年时候的样子。
“那么……代价呢?可以把你的双腿砍下来送给我吗?”
空气好像在这个晦暗的书房凝固住了,寂静中仿佛可以听到害怕到急促的呼吸声。
女仆结结实实的打了个摆子,咖色的脸都瞬间煞白了不少,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让她缓不过劲来,但是求生欲使她的嘴比还在宕机中的脑子更快,连连求饶抖抖索索的退了出去。
她能在这座人烟稀少又经常大换血的古堡里做活儿六年之久,也恰恰是因为她识时务。
虽然大部分时间蠢得理所应当,但也恰到好处。没有上位者喜欢自己的下人太过于聪明狡猾,难以掌控。
路易斯任由她退出去。看着门被很有眼力见儿的关上,寂静的书房响起一声叹息。
年轻的伯爵铺开一张信纸,将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写下“To Daniela”的字样。
良久,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册,包装精美,坚硬结实的纸质封皮上浅浅印刻着繁复的花纹,显得古朴典雅,侧面却朴素简单,并没有书名。
翻开里面竟是一张张透明书页,前面大部分的页数里已经夹了许多张信纸。路易斯翻到后面,将刚刚写好的信纸夹在里面,重新珍重的摆回书架上。
——
“换一只眼珠就好了吧?”
带着回声的地下室里,一声与之格格不入的轻柔嗓音响起。
高高的沉香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放着圆形的透明玻璃器皿,每一个下面都放着一个凹着的托盘,以确保稳固,上面按顺序镌刻着编号,甚至每一个之间的距离与方向都有着严格的规律。
里面不知名的液体浸泡着一颗颗各不相同的眼球,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冰冷的盯着对面,数以百计的眼睛看起来恍若古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叫人心底不禁陡然升起一阵胆寒。
与这面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墙壁相比之下,一道柔美身影简直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然而,不可否认,她就是这些眼球的主人。
自然并不是活人的眼球。
看着如同天真少女一般的诺妮克斯,如今已有26岁。而在十多年前,她的左眼,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咬住下唇,美丽的面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切的恨意。
我那,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好哥哥,不,聪颖绝伦的好姐姐,不知道你在天堂,过得……怎么样呢?
窸窸窣窣的密切低声在这间地下室里回荡起来,过于空旷的四面墙壁让声音变得重重叠叠,好像蒙上了一层纱,影影绰绰。
那声音逐渐变大。
那姑娘圆润又纤弱的肩头颤动起来,那声音,似乎就是自她的胸膛之内穿出来的。
她紧紧闭着嘴巴,整个人像是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
——终究还是克制不住,伴随着“噗嗤”一声,仿佛无形之中点燃了什么导火索,加快的呼吸,尖锐放肆的笑声,散乱的金发。
像个疯子。
不,疯了也好,她想着。整个人又突然沉寂下来。
不再像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也不再是刚刚那个情绪错乱一样的疯子,现在更像是一个死物,和她那只眼珠一样的死物。她睁着一只冰冷无神的左眼,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里面只是一颗义眼罢了,玻璃珠子一样的东西,怎么会有人类的情感。
人类是灵长类动物,存在于食物链顶端,与其他生物的区别就是——会使用工具。
人类的身躯,最为孱弱,也最为坚韧。
用武器很轻易的就可以划开,露出内里沾着血丝的肚肠,而武器也恰恰是人类发明出来的。
诺尼克斯无所谓的想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凝滞,利索的撑开一点皮肉,将那只义眼取了出来。
她上前几步数着编号……啊!“Two hundred and thirteen:碧蓝”,找到了。
将它物归原处后,又匆匆跑回刚刚站着的位置。空洞死寂的左眼旁边,那只暗灰浮金的眼睛,埃里挲德家族近代纯正血脉的象征,此刻带着少女般的雀跃与好奇,一只柔嫩的手掌伸出来托着下巴,打量着面前的几百颗眼球。
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购买商品时犯了难的普通小姑娘。
该选哪一个好呢?
他会更信任哪一个呢?
“哦,上帝啊,请您原谅我的笨拙,还请您挽救我,降下启示来指引愚昧的我吧!”眉毛哀求的蹙紧,明亮的眼睛上睫毛纤长,蝶翼似的扑扇着。
“我愿以死去的姐姐的灵魂来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