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历遍春山

9、炉鼎

　　那边沈重找不到姜瑞的踪迹正急得抓耳，这边孟初也散了一队弟子各去闲逛，自己则冷着一张脸绕路后门进了化虚斋。
　　化虚斋的斋主肖雨生，曾是南溟弟子，更兼与孟初父亲孟定澜师出同门，颇为亲近。为此之故，孟初往来化虚斋，倒像是进了自家地盘，斋中弟子见他，都尊称公子，见他气颇不顺，心内尽皆惴惴，只敢垂眉顺目的小心伺候。
　　“我本以为你还要迟两日才至。”
　　孟初方在阁中二楼临窗坐定，肖雨生已得了消息从堂前上来，他瞧上去大约三十几岁，鹤骨松形，着八卦丹袍，蓄长须。孟初一见他便起身拱手，肖雨生摆一摆手中羽扇挽须笑道：
　　“瞧你神色就知道此行必不顺利，先坐罢——韩青，倒茶。”
　　“原本也算不得不顺，只是，低估了他身边的那个沈重。”
　　孟初坐回原处，等韩青将茶盘放下自下楼去，才皱眉叹道：
　　“在南溟时，此人一直藏锋不露，我也曾几番试探姜瑞，他只做懵懂无知。原本以为此事无人知晓，现在看来，沈重只怕已经捷足先登了。”
　　“既如此，你也该放下此念。”
　　肖雨生执壶满斟一杯，茶香清冽顿时弥散：
　　“以炉鼎为介，原本就为正道修士所不齿，如今既已失先机，不如就此作罢，另寻他法。”
　　孟初垂首不语，眉目之间满是不甘，肖雨生望之暗叹，复而劝道：
　　“我知道你复仇心切，可宿濛如今问鼎北苍诸山，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加之其此番出关修为大进，如今恐怕你师父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你要杀之以祭父母在天之灵，只可徐图，切不可冒进。”
　　“父仇未报，岂可有一日安枕？”
　　“若尔父知你今日为图大仇得报，欲以肉炉鼎之法提升修为，难不成他地下之灵可得稍安吗？”
　　肖雨生见他梗梗，不觉也有了几分怒气。孟初天资更胜其父，可若论心性——不知是否因其母乃师出魔道，又兼身怀异血，这孩子天生便薄凉残忍，从不以他人性命为念。
　　若是一生顺遂无事，再多加管教，或许还得走上正道；可偏偏孟定澜白芷夫妇又死于非命……
　　“叔父既不满此法，小侄不做便是。”
　　孟初见肖雨生寒下脸来，只得暂且敷衍。肖雨生知他心性，恐怕不是真心应承，却也不好再说，只是摇头叹道：
　　“你前番疑虑有人暗中监视，叫我打探，我已查实。南溟确有北苍派来的细作，宿濛对你颇为忌惮，派来的几个细作都插在霄阳峰里。”
　　肖雨生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上面疏疏写了七八个人名，孟初看了一眼，便知这几个人都是这两年的新进弟子，其中一个甚至还在此次试练的弟子之中，不觉露出一个冷笑。
　　“南溟这几个，我已尽数除去。”肖雨生手指点在头一列，一路滑下，只余了一个名字，“这个兰姗，正是你带来仙市的女弟子。你身受师命，她若在途中遭遇不测，只怕你回去不好交差，等这次试练完了，我再动手。”
　　“不必如此麻烦，她自有去处。”
　　孟初笑笑，将字条团了弃在一旁，余光向着窗外一扫，却瞥见姜瑞正在街上徘徊，背着把桃木小剑，不知何去何从。
　　肖雨生看他神色不对，也随之向外望去，只一眼便了然道：
　　“他就是那个肉炉鼎？这孩子……怕还不满十五？”
　　“是。”孟初冷笑，眼神盯在姜瑞身上，讥道，“他只当他那个师哥沈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不想早成了他的禁……昨日在三羊客栈，他跟在沈重身后，不肯片刻稍离，我寻机探过他的识海，内里空空，三魂两虚，只怕是被采补太过，以致伤及寿数，日后莫说得道，便是想如常人一般生老病死轮回转世，只怕也难了。”
　　肖雨生闻言一震，惊道：
　　“这个沈重是什么人？何来如此阴毒的采补之法？”
　　“积云峰严昱的亲传弟子，可严昱这剑痴收他入门后，只授业三年便闭关去了，沈重自此便在各峰来往，数年不见寸进——只怕正因如此，才生出以此法修炼的念头。”
　　“原来如此……严昱，从前也名动九州，云顶会上一柄孤山雪压得九派弟子抬不起头来，那时我与你父亲年纪尚小，刚刚拜进山门，他已是积云峰风头最盛的新秀，受南溟万千弟子艳羡。”
　　肖雨生轻声感慨，挽须叹道：
　　“如今我下山自立，却已数十年不闻严昱的名号，如今再听你提起，竟是他的逆徒行采补之术……严昱生性孤傲冷僻，行事却无可指摘，若此事传扬开来，不知他作何感想。”
　　“叔父无须以此事警我，孰是孰非，小侄心中有数。”
　　孟初沉着脸色转回头来喝茶，像是不再执着于姜瑞。肖雨生略松一口气，正欲问问他接下来作何打算，街上却忽而一阵喧闹，只听得一个颇为讥诮的女声高声叫嚣道：
　　“咦？这不是姜师弟吗？怎么不见你跟在沈师兄身旁，反倒一个人出来了？”
　　“兰姗师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姜师弟资质不凡，昨日引得孟师兄连连夸赞，只怕不日就要拜入我们霄阳门下。眼瞧着就要得偿所愿，姜师弟自然不能像往常一般黏在沈师兄身边了。”
　　“原来如此？哦，那看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是同门了？既如此，我们几个想邀姜师弟同游，姜师弟应该也不会推拒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摆明是要与姜瑞为难，孟初原不想理会，可听到那个北苍细作名字，眸色顿时一冷，还是往外看去。
　　姜瑞还是那副温吞样子，只是这回身边没有沈重撑腰，就显得更怯，不敢与几个弟子相争，只是陪笑道：
　　“几位师姐，孟师兄昨日不过是看我师哥面上才敷衍我几句，并无它意。”
　　“看在你师兄面上？呵呵……你师兄好大的面子。孟师兄是掌门首徒，峰主的亲传弟子，沈重？不过是虚占了积云亲传的名头，实则连严昱真人的面都没怎么见过吧？昨日，若非孟师兄大度，你们师兄弟两个就该一块去住马房了！就凭你，也敢肖想拜入峰主门下？我只怕你坏了我们霄阳峰的名声！”
　　此时四下并无南溟弟子，沈重和孟初也不知踪迹。想到昨日为了这个小废物被孟初申斥，兰姗便心头火起，忍不住连声讥讽。
　　她自来南溟起，便着意结交门下弟子，因而颇有几个助力，此时几人把一个小姜瑞团团围住，竟也不以为耻，反而都为能出一口气而生出几分快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