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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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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姜瑞躺在下房的窄床上,辗转难寐。
说来怕惹人耻笑,他今年已快满十四了,可自打有记忆起,就极少和他师兄分开睡。除下山历练外,平日里沈重无论门中有何要事处理,都会在傍晚赶回,若是夜半需行,他便也跟着起身,点起灯火在被窝里等他师哥回来。
而今骤然分开,又离熟悉的积云峰数百里,睡在一张又不平又坚硬的木板床上,被褥潮湿还泛着霉气,烛火如豆,摇曳之间在土墙上投下许多乱动的黑影,屋外时有阵风,不知吹的什么吱呀作响……
姜瑞不敢睁眼去看,只是死死闭着眼帘,每有动静便睫毛乱颤。他也顾不上被褥霉湿难闻,把它紧裹在身上,心里又是怕又是委屈又是埋怨,怨那个孟初怎么早不昏倒晚不昏倒,偏偏今日昏了,叫他师哥为难;又怨他师哥竟然真就跟孟初师兄上楼去了,只剩他独个儿在这里挨饿受冻。
他这么想着,肚子便要做凭证一样咕咕叫起来,姜瑞两手在被子里按住肚皮,正欲大骂孟初,忽地一阵带着粪臭的冷风拂过他露在被外的耳朵尖,门窗随之吱呀一声响,似是被大风吹动,吓得他浑身一抖,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连要骂什么都忘了。
沈重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烛火昏暗,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师弟正藏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听见异响也不敢抬头,只做鸵鸟样的动也不动一下。
他又觉可气,又觉好笑,扫眼见床头横板上放着一只破口的陶壶和一只破碗,里头隐约剩着几节茶叶梗,水已喝干,便知道床上这位定然是饿极了。
他心下暗叹这般废物,日后可如何是好?却又忍不住有点心疼,举手一抓,从万象乾坤袋里掏出一碟热腾腾的点心来,轻手细脚地送到姜瑞身前。
姜瑞此时正浑身发紧,头皮都绷起来了,竖着耳朵听着外面有什么异动。可不想是时天地安静,莫说是门窗吱呀声,就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姜瑞心下疑惑,稍稍壮起胆子,把头从被褥中拔出一寸。
丝丝缕缕的甜香顿时钻进鼻腔——是新蒸的米粉方糕,还有枣泥酥馃,姜瑞咽咽口水,小脸儿整个儿从被窝里仰了起来,鼻尖儿追随着在沈重手中晃动的甜糕,紧闭的双眼也悄悄张开一条细缝。
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还冒着热气的点心,而后是他师兄的一双笑言。姜瑞霎时张大眼睛从床上弹起,一声师哥正要冲口而出,却被沈重的长指堵在了嘴里。
“嘘,小声,别把他们喊醒了。”
姜瑞大得出奇的一双黑眼睛闪着惊喜的光,闻言急忙点头。沈重才刚笑着收回手,他已经像只小狗一样从床上一跃而下,猛得扑进他师哥怀抱里了。
“师哥!师哥师哥!”
姜瑞抱紧了沈重的脖子,把火烫的小脸贴在他脸上,皮肉挨蹭着皮肉,高兴坏了,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只知道一叠声的叫他。
沈重早习惯了姜瑞的亲近,只是笑,任由对方挂着。随即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托着屁股把人提起来抱到小方桌旁边坐下,等小孩儿激动够了,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亮闪闪的一双眼睛复又看向他,这才笑道:
“也不知这床被子是什么法器,难不成藏在里头就邪祟不侵吗?”
姜瑞被他嘲笑,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只以嘿嘿一乐作答,便坐在他师兄膝头眨眼问道:
“师哥你不是给孟师兄护法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初次下山,又怕黑,我怕你睡不好。”
沈重笑着揉揉姜瑞通红的脸颊,把装了点心的盘子塞在他怀里:
“饿了吧?吃点点心垫垫,明日师兄带你去仙市上买烧鹅吃。”
姜瑞手里捧着点心碟子,愣愣听着他师兄温言细语和他说话,只觉得他师兄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兄,高兴得很。
可不知怎得,心里又发酸,好似这半袖的惊怕委屈此时才发作,嘴才一瘪,眼泪就吧嗒掉了下来。
沈重见他落泪,心里一沉,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轻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谁给他委屈受了?姜瑞只是摇头不语,见沈重要把他的点心碟子收走放在一旁,顿时大不乐意,一面哭得更凶,一面往嘴里狠塞点心,吃得沈重满身碎渣,哭笑不得。
两刻钟过去,沈重怕小祖宗呛着,一直提心吊胆,不料人家天赋异禀,边哭边吃,两不耽误,等哭得差不多了,肚子也塞得半饱。
沈重想笑,怕他要闹脾气,只好忍下,又不知从哪抓出一壶甜滋滋热烘烘的蜂蜜茶来,斟了半杯给他师弟团在手里捂着,边吹边喝。见他情绪稍缓,渐渐的眼皮打架便温声问道:
“困了吧?明日卯时三刻集合,现下还能睡两个多时辰,你在一旁坐坐,师兄给你收拾收拾便睡下吧。”
姜瑞闻言,只是点头。他提心吊胆了小半宿,骤然放松,白天的疲惫便翻涌上来,再加上刚刚吃下小半碟点心配着热茶,越发食困,眼睛又哭得肿,几乎要睁不开了。
沈重见他在自己怀里迷迷糊糊地点头,便把人放在凳子上坐好,起身收去床上霉湿被褥丢在一旁,另换上姜瑞惯用的床具。
待一切安置妥当,转头叫他回床上去睡时,人已经趴伏在小方桌上睡熟了。
“唉……”
沈重笑着摇头,折返回去把人抱回床上,除掉外衣鞋袜,用毯子裹好。
其实他进门时就已设下结界,室内风邪不侵,温暖如春,可这时却仿佛忘了此事,见他师弟踢蹬毯子,便又伸手掖好。
月下中天,室中一片寂静,沈重挥灭烛火,正欲去桌旁落座,睡梦中的姜瑞却忽有所感,猛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袖。
“大师哥!你别走!”
沈重浑身一惊,垂眼看他,见他双目紧合,锁起眉头,竟是梦呓。
“不走,不走,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沈重轻声应着,也不抽手,便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打起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