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彼心若问 ...
-
一路奔波,他们那晚借住在一位将军在西疆的府上,那将军姓赵。
“太子今日前来是为了何事?”赵将军看了陈蓄身后的染胭,眼前一亮,“我可从未见你身旁有过女子?”
言语调侃,看来他们关系很好。
互相寒暄几句,然后把染胭安顿好,随后他们就进屋议事了。
这一夜里,陈蓄与赵将军夜谈天明,万事紧急,三盏烛灯尽。可他们究竟谈的是什么?戒管森严,染胭实在没听见多少,只听见风声卷起了怒气,有水与瓷罐落地的声音,她或许猜到些什么了,但又看了看近日的情景,也没有多虑,毕竟皇帝病危,太子迟归,本身就是一件大事,她是这样以为,便于她无关了。
后来只在这几月中与他的相处里,她看见了他生世的更暗沉的一面:应朝,刚刚要兴盛,皇后就早逝,这朝中有两位皇子,一位便是当今太子陈蓄,另一位就是应朝的二皇子,这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之子:陈邺。陈蓄,能够胜任太子,也只因他为嫡子,他为长子,可皇帝最宠爱的却是二皇子,只因章法不可乱改,只能立陈蓄为太子。数年来人心惶惶,只差今日。
这来来去去的数月里,染胭多地寻访却没有从中看出什么蹊跷,也没有寻出什么不对,她觉得,算是要松一口气了;又在这来来去去的数月里,她不知找到了什么,和他的熟悉感,只觉得两心贴的越来越近,夜夜心难眠。
在酒巷,在花海,在人潮汹涌中。
陈蓄说“他无比庆幸,在同她相处之时,他才能是陈蓄。”
这几月里,陈蓄在国中四处周转,折转,应朝皇帝的病因也好了。他好像有着永远都忙不完的事情,但她又好像永远都有时间去陪她,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他的,她却能一次次看透他的心,她明白他的意。
或许又因为他们之间的隔阂太多太多太多了,外界的内因的,积攒在一起,像一面,永远都不能穿透的墙,他们只能知心,不能交情,所以他们无能于表达。
她曾经问过他,真的想当这个太子吗?她怜惜他苦了几十年,他不懂他为何要坚持,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吗?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叹息,将食指扣于唇间。染胭抬眼,却不愿意承认心中动容,陈蓄如一本朴实的文章,很短,她却不知为何可以读了太多。
最后几日,她就要回族待命,他们也将要离别了。染胭或许被眼前所冲昏,但即使提高了警惕也没有对四周的任何察觉。
最后几日,他把他完完全全留给她,她带她去江南再看看,他把事务抛之脑后,把群臣的议论,摆置于非非。
他亲手折了一盏,她放了最后一盏花灯,留一纸墨条:
世上有谁知,君不甘问?我心不闻。
他也写了一盏,但不知字条为何?
他们指尖相触,平生相素。
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在今夜稀疏起来,桥边的雁南花,一点一点,蔓延到了桥的中央,两人的脚边。
两眼相视之时,染胭突然凑上去,吻住他的唇,为这山河的坦荡,留下一抹红晕,可人心从未坦荡。可这一次她想冲破这个隔阂,就像万年平静的海浪,突然在一日中激起浪花一样,染胭,不怕后悔,只怕有遗憾。
染胭从不相信一见便是钟情此生,可这一点点磨合的情感,却又如此深沉起来。
吻罢,他搂住她的腰,轻轻地抱住,再松开,这也许就是他对她的最好的答复吧。可他真爱之深沉,却仿佛从来都不仅仅只是这一朝 一夕。
若他不是人界的太子就好了,若她不是妖族的族领就好了,若可以为真便好了。
他们回到江南之客舍,染胭她还是好奇他那盏花灯是期
许何言,便在他去洗漱之时,悄悄来到,人早稀散的江边,她想去寻那一盏灯,却没有寻到,可她沿着依稀的光,走到了另一座桥底下,旁边还有几间屋子,里面有来往的人,光影却很暗。
染胭提起步伐,想要回去了,却在那回眸一瞬,她心再一次颤然了。地上与土地接壤的,数片像是散落着的,是鳞。
她知江南是鱼水之地,可眉头却越发生疼。
染胭是慢慢的蹲下来,她将颤抖的手向前伸去,一点一点摩梭,一点一点想证实,不是的,不是的。可她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鲛人的鳞。
月亮若隐若现,她泪如珠,一点一点绕湿衣襟。连步伐都不知所向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染胭笑了,摇着头,突然又抬眼望去,那几间房舍。
染胭,等不了了,她不得不使了一下须臾行,即使这让关朝界,高浪相击,她去到边界,让游鱼送兴而归,然后又回到江南。
很快,她冷静下来,拭干泪水,向着时花楼走去,去到后屋,此时,她再策,她欲买这民间的迷魂散,这迷魂散只对人起作用。
“姑娘,这东西是禁品,我们是有也不会卖的呀。”
“所以你的意思你们是有的。”她的眼神令人害怕。
“不不不……”
染胭从袖中掏出一大枚黄金,对面的人两眼放光,连连说好好好,这就给您拿。
染胭直冲其中挑了一盒,便速速离开了。
她赶紧回到客舍,深呼吸了几口气,陈蓄已经洗漱完了,在看书。染胭,凑到他身边去,尽量克制这一份深情,这一抹温情。
她扶手于他的腰部,陈蓄张口了“真想与你沉醉于今宵啊。”这言语里却有,悉解一切的空洞。
“我们成不了亲。”
“那便以今花为契。”
她强忍着泪与恨,却仍然想再试一次,是不是他?
她将她的顺着他的衣襟探去,凌乱不堪,他一点一点解开她的腰带,床帘隐隐约约,他们交织在一起,来路一定不会平坦。
“那就……”染胭捧住她的脸,再次吻过去“赤诚相待。”
“阿炘,你的谎言漏洞太多,我不是傻子。”迷魂散一点点侵入陈蓄的体内,他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却再也不清醒的倒在榻上。
染胭靠在这躯体上,再一次快快的,简易的梳妆了一下,从陈蓄的衣袖内找出了他太子的令牌,火急火燎的赶去了那一集间屋子里,屋子里面还是看不透的灯光,还有人在不停的走动着。
她长吸一口气,去敲击那一扇门。
“谁”很快,一个头从门缝里探了出来,警惕的环顾了下四周“干什么走走走。”
染胭没有说话,只是见机亮出了令牌。
“哦哦哦哦,太子爷的人啊!”那个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赶紧把门打开,把染胭带进去,“姑娘快请姑娘快请!”真是无比的奉承啊!
又进了两扇门,终于,一股巨大的腥味,袭染开来,染胭的步伐也越来越沉重,直到她看到了很多个巨大的缸子,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想要呕过去。
“ 向太子爷致个歉,”里面又来了一个迎接的人,还有几个人想向她敬茶“事出紧急呀,二皇子让我们迁到江南的,真是没想太子今日会来访这里。”
对面的人,馋媚的表情真是让人作呕。
染胭终是抑制不住怒气了,冲腰襟抽出早已藏好的轩辕扇,展开,肆血飞溅,毫不犹豫,很快,院内,传来很大的尖叫声,一切都乱了起来。染胭想,既然如此,此地也无需久留了,她颤颤巍巍的向前走过去,抱起其中一个小坛子,并消耗了五百年的功力,在此处立一下屏障。然后,须臾行,立刻回族。
果真,所有人都蓄势待发,等待着染胭的消息,北枝也是一身庄重的坐在席前,接过她手中的小坛子……手心浑然都是汗。
然后北枝把她交给了鲛人族的仵作,没有人忍心打开。
“姐姐,”染胭撑着桌子坐了下来,眼泪婆娑着,“他们修炼千年,该回家了。”
“好。”
他们都同样渴望着天下太平,可天命,不允许天下太平。
她曾想过要与他相守一生,就算只是他的一生也可以,即使这样,她也将不再畏惧君王多妻。可是她永远都比憧憬严重。那一堵墙永远都不可能破,因为,他们之间不仅仅只有海陆相隔,千山万水,还有永兴不衰的关朝界。
该发兵了。她长叹一口气……
世人无比奇怪的是,应朝的皇帝竟然一夜之间再病,复而那难起,甚至连下旨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个时辰之内?丧钟轰鸣全朝,这个开国新皇的寿命在四十多岁,就嘎然而止了。
可对陈蓄来说是天助。
即日他登上宝座,这沉重的衣衫坠玉。
可现在天下两派,仍然是没有合体的,一面是他的。另一面强大的力量,是属于二皇子的。
然后他收到了紧急的军书,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再睁开,无论怎么样?都是逃不掉的,就算他早已看透,早已知道,早已在准备,早已在逃避。这也许就是结局吧?他这样想着。“传令下去,再次加兵!”他下旨。果断里有犹豫,因为手上的兵权他没有掌握全部,它没有任何果断的胜算。
因为他必须要这个皇位!
次日,妖族的齐兵列于北海之面。两位族领,和其余几个小族的族领都在待战了,他与她隔岸相望。
“人族的新帝!两岸之仇何以解决。”北枝愤然站在海魄石上,向对岸高喊。
片刻,使者传信来。
“他们请求谈和。”
北枝笑了,“我北枝确实活得荒唐,可像你如今这样荒诞之事,我倒是从未见过的!你族杀我族生灵无数,还可以,以什么交换?”
内部交谈,一片静默后。
“好!我倒是想要看看你们人族还要搞什么卑鄙伎俩!”北枝向旁边的使者招了招手,让他们备屋。
急促的,来来往往,他们准备好了一间商讨舍。
“等着,我去。” 北枝对族人说,但又好像只在对染胭一人说,按时里应该是染胭去,因为她是此次战事中最大的细作,可有正因如此,哪个姐姐不懂妹妹呢?谁又不会动一丝私情?
于是,北枝疾步向那一屋走去,里面只有陈蓄一人。
“她心里有你”北枝敲了敲桌子“那既然这样她必然是不会来的。”
“我明白。”陈蓄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安静的沏着茶。
“这就是你们人族的待客之道?”
他笑了笑,仿佛一切预料,站起来,向北枝俯首拱手一躬。
“我真心希望谈和,我知道此事无可理喻,但此事交织了太多东西,已经无法挽留了,即使那时我已是太子,但是万事万物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我也明白,这一次确实是我族有错,可是事态无法挽留,但是我希望,不要出战了,一场战争,两场战争,死的民众会更加的多,何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呢?染胭和我一样都无比渴望着和平,我相信你也一样,不希望这事太再一次回到三千年前的生灵涂炭。”
“那条件就您来出?”陈蓄此时此刻,不像个君王,他为一“和”字,把自尊踩在了脚底。
北枝没有说话了,半壶茶的时间,像是深深的思考了很多年,然后也同样起身。“好。”
“那就这一次为太平。”北枝再次用愤怒的神色望向他,泼茶于地“至于条约,我要你族五十年纳贡,三百里边疆实土!将那几坛生灵完好无损送回妖界。”她站在台阶上高望着他。
“好”又一片沉寂过去了,他同样沉重的坐了下来,终究是没有把这一壶茶喝完,他知道这一纸条约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以及他人生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还是同意了,因为他认为,和平与民命,大于明之尊,他也知道这没有办法挽救的错误,需要人民的负责。
大约太阳从东到山顶,北枝出来了,带着一纸合约,用血做誓言的合约。另一纸,便是收纳在了应朝国册中了……
百态皆苍凉,万事无终始。
染胭既是痛恨,又是惋惜,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岁月终将更替,离散不会复始。这短暂的一年,只是须臾一瞬。那就不必再念想了。
因为这一段刻骨铭心,都笼罩着欺骗,笼罩着无以赤诚。
她就当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