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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妖石在忆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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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载,妖是没有任何妖史的,遗忘了,便遗忘了。
不着痕迹,确实让妖空落落的。尝试着记录的妖不在少数,是否留下了什么,
或许只有活过万载的妖才知晓。
我成日里晃荡在妖域里,妖域里的妖一茬一茬的换。
我都在了六十九年了,也想出妖域了。
妖域里的妖,有妖气养着,妖出了妖域,就也需要进食。
人食三餐,妖弱,需食四餐。
出妖域,一直往东走,就能到碧汐落的忆瑶馆,那是离妖域最近的忆瑶馆。
我不紧不慢的赶了一天路,晚上饿的一直睡不着,我从没有过这感觉,我以为自己就要散尽灵识了,慌乱的边哭边跑,跑到天都白了。
依稀看到一些人芽,我战战兢兢,生怕人识出我是个妖。
看到人与妖长的没有什么差异,我才故作镇定的继续小跑着赶路,看到忆瑶馆的牌匾时,我才感觉自己又活了。
“店家,要九两蝎子酒,四两蜜酿梅,一两面,半斤牛肉。”
“蝎子酒贵,客官可带足银两了?”
“带足了,带足了。”
“那是贵客,里苑里请。“
我跟随着往里苑里走,这个忆瑶馆真是又大又热闹,我从没见过那么多人,也不晓得混迹着多少妖。
“客官打哪里来?“一个清秀的姑娘笑着迎过来。
“西边。”
姑娘摆摆手,遣走刚刚带我过来的那个男子。“西边,有个大林子,姑娘可知晓?”
“若夏至阳光照透地三寸,来年雪降也会覆盖地三寸。“我答道。
“原来姑娘来自林子里,姑娘且在这里等一下,酒菜马上就给姑娘上。”
不一小会,又来了个极清雅的女子,打量着我,温柔的冲我笑。
“是个妖石呀,蔷姐,上菜吧。”
这就算认祖归宗了,我便在忆瑶馆住下了。
忆瑶馆当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有听书品茶的听书阁、宴请吃酒的留客院、调香卖香的草木栖、
大大小小的可留宿的房间更是不计其数。
妖娘水水说,我在人界就唤做“小时“,时与石同音,不会折了我的寿岁。
这三天,我在忆瑶馆里,吃吃喝喝,听说书的说着奇闻轶事,特别潇洒。
今天,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混进了听书阁,说书先生说今天讲降妖师的事迹,好家伙,今天是要给妖讲鬼故事啊,我刚要开溜,就发现他在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我且看看,他怎么胡诌。
“妖者,罪也,然妖恶,拒不认罪,出降妖师。”他说。
“抚临大水,无治,请降妖师,获妖乃治;苌山有虎,伤十人有余,降妖师至,抓妖归;
泽溪虫灾,颗粒无获,妖为;邑川瘟病,三年城空,亦妖为...“
嗷嚯,他还越说越起劲,越愤愤不平。
妖弱且没有什么邪力,人要是想使一个妖的灵识破散,很容易的,估摸着人界最好做的行当应该是降妖师吧。
随便什么人,指着我眼睛,说五遍:是石头,破。
我就变石头了,再把我敲打碎了,我就破散了。
若说化出原身祸祸人,那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还有我这样的,化出原身,也祸祸不了人啊。
忆瑶馆在人界做生意,自是有人在这里谋生,也是不养闲妖的。除了妖娘水水,人不辨妖,妖也不辨妖。虽是如此,为了妖的安全,水水会在我们原身上加一道水印,妖互相触到了,便可以识得。
“蔷姐,我原以为说书的仅转述天下逸事,没想到竟有人满嘴胡言诋毁我们,真是可恶!“
蔷姐的原身是蔷薇,在忆瑶馆的草木栖调香,也负责安顿像我这种刚出妖域的妖,妖蔷做事妥帖,年岁虽小,却颇受尊重,我们都唤她一声蔷姐。
“说书,说书,所说内容本就是相传的故事,三分真七分假。至于人诋毁妖,这是他们所擅长的事情,那就给他们图个乐呗,你看,有妖信吗?蔷姐说。
“当然不会有妖信的。“我说。
“是的,林子里出来的都不信,这诋毁便没有什么。再说了,人又何止擅长诋毁妖呀,随他们去吧。”蔷姐说。
熬煮的茉莉茶,混进糯米粉做成的点心,真好吃,在忆瑶馆白吃白喝五天了。
昨晚,蔷姐让我想想喜欢干什么,好给我安排差事。若是这里没有我心仪的,人界哪个忆瑶馆也都是可以去的。
妖的擅长与原身有很大的联系,好巧不巧,往往擅长的就是喜欢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是一块石头擅长的。
蔷姐建议我先去跟妖龟一起做采办的活,妖龟精明就是少了点力气,我笨拙但力气有一大把。
采办处,共有九个人,加上我共八个妖。
妖龟是个慢悠悠的男妖,负责采办的一应事宜,年岁比我稍长七十岁,使唤的我一楞一楞的,我并不恼火,有力气多出点也是应该的。
看着人衰老死亡,却未曾有人质疑我为什么容颜依旧,他们只是说我生的好,大抵他们也不信我就是妖。
他们认知里,妖是丑恶的,害人的,理应与他们不同。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闲时,归管就会把我们聚一起划拳喝酒。刚发的工钱也是很快就见底了,我不得不偶尔跑去留客院做些打扫的活赚点小钱。
归管虽只负责采办,但对忆瑶馆各处的小话知道的门清。等他喝的飘忽了,嘴上没有把门的,啥都往外说,有次说蔷姐曾喜欢一男子,还特意制出一种香。后被蔷姐知道,把他叫去谈了好久的话,当真笑死我们!
忆瑶馆的日子比妖域多了好多烟火气。
忆瑶馆里来了个书卷气极浓的男子,着一身墨色,我见过几次,是个温柔和气的妖,也不晓得他跟水水有什么过节,现在也没个差事。
昨晚发了工钱,里苑,四下无人,我与众妖聚在一起品桃花酿,妖墨前辈也在。
妖娘水水端了一盘炸酥卷,哐当,放在妖墨前辈桌上,未曾见过这场面的我们都怔住了,水水当着我们的面向妖墨前辈发难。
“忆瑶馆那么多,不止碧汐落的这个。”水水说时,妖墨前辈并不说话。
“人界菜品那么多,不止一盘炸酥卷。墨非,你偏在碧汐落点炸酥卷,我便要看你一点一点的吃,一丝一丝的品。“
妖墨前辈依旧不说话,我清晰的看到妖娘水水哭了。水水走后,妖墨前辈吃光了炸酥卷。
“归管,我们都和和气气的,不晓得妖与妖也会有过节?“我问妖龟。
我把事讲给妖龟听,墨非这一称呼,当真要折寿啊,“非“可不是营生,平时在人面前,我唤妖龟—归管,取管事的管字,如此,勉强避免折寿,却也不吉利。
“水水不待见妖墨前辈,我也不是很知晓缘由,听妖风前辈提过两句,似是与妖娘卷卷有关,据说卷卷本该有着万年不散的记忆,自与妖墨前辈相恋,记忆是一寿岁不如一寿岁,身子越来越孱弱,出妖域便会化形,可能与这相关。“妖龟告诉我。
妖娘卷卷的原身是九十九万页锦卷,妖墨前辈是四方泉旁的一方墨。
让我这种肤浅的妖说,锦卷与墨,真真实属良配,想必妖墨前辈不具备妖的真挚与忠诚,卷卷出不得妖域,他倒好,一直留于人界。
又到了人界的摇铃节,妖也跟着凑热闹。
听书阁院里搭了台子演折子戏,整个里苑扯上一道一道的红绳。
我们采买了一大堆铃铛赠与来忆瑶馆吃住的客人,妖龟也发了我一个。
男子在铃铛外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在铃铛里面写上心仪女子的名字,系在红绳上。
女子在铃铛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系于喜欢的男子铃铛旁边。
若两个系一起的铃铛,里面的名字相同,会有专门的人另取红绳绑在一起。
也有已结亲的挂上铃铛讨个喜气,风一吹,铃铛叮叮叮的发出声响,故称摇铃节。
每年岁都是由妖娘水水把两心相悦的男女系在一起,今年岁也不例外。
空气里都飘着蜜糖果子的味,听完一曲折子戏,我打算去里苑瞅瞅有几对铃铛系在了一起。
越往里苑去,感觉气氛越是不对,往年岁,年轻的男女系完大都不好意思的跑去听戏,隔天才悄摸摸回来看看自己的铃铛是否单着。
不似今日。
里苑的人不少,到处是窃窃私语声,我踮起脚看看里苑到底什么情况。
叮铃,又一个铃铛落地,妖墨前辈在绳上系铃铛,妖娘水水持剑站在他身后,待他系好,一剑斩落。
妖墨前辈继续在另一根绳上系铃铛,水水跟着他,他系一个她斩落一个。
地上已有了十几个铃铛,妖娘水水脸上渐渐有了愠怒。
妖墨前辈捡起地上的铃铛依旧往绳上系,妖娘水水开始一根一根砍红绳。
红绳一断,数十个铃铛撞到地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听的我心惊。
蔷姐见状,忙组织我们安抚客人,食物随意吃,酒水随意喝,概不需要银钱,闹腾半晌的里苑才慢慢恢复平静。
待人散去,为验证我的猜想,我去里苑寻单带“墨“字的铃铛,
果不其然,铃铛里面写着“卷卷“。
摇铃节的事情渐渐平息遗忘,妖墨前辈倒是没走,
妖风前辈来了。
摇铃节一过,气温一天一天降下来,这天,还飘起雪来。
绝大多数妖畏寒,尤其草木鸟兽,寿岁将尽的妖都难熬过冬季,不晓得又有哪些妖,灵识散在这个冬季。
妖风前辈与我甚是不同,是个洒脱活泼的性子,她在的地方总是热闹的。
与水水一样,她这次也反常,她倒不为难妖墨前辈,反而与妖墨前辈天天混在一起喝的酩酊大醉,话也不怎么与我们说。
妖墨前辈也反常,在碧汐落的数月余,他对谁都温和有礼,还不曾见过他如此失态。
冬至。
妖风,妖墨,妖娘水水,伫立在听书阁还未拆除的戏台子上,雪中,这三妖都喝醉了。
“你让我怎么选,我能怎么选?”妖墨哭着问妖风。
“你不该招惹她,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你的愚蠢。她散不朽的记忆,万载困于妖域,这就是你选择。”妖娘水水说。
妖风不说话,只是喝酒。
“她本可以在人界,观五湖游四海,你应当知晓。她原可以肆意做她想做的...“妖娘水水说。
“水水,怪不得他。”妖风说。
“她只有这样才能活。”妖墨哭着哭着笑了起来。
声音悠悠的,似是说于自己听。
“纵是这样,也护不住她。“妖风说。
妖域是个大晴的日子,妖气也浓重,只是,自今日后,再无妖娘卷卷。
以前总是听妖娘卷卷讲已经破散的妖生,今日看卷卷一页一页破散。
我以为,卷卷是最不会离去的妖,有她庇护的地方才能是妖域,可是九十九万页锦卷在我眼前一页一页消失...
一页记录一个破散的妖生,第一页便是妖墨。
他与她破散在了同一天,他们的故事遂像谜底一样一点一点揭开。
妖,不能有妖史,可妖域却有九十九万页锦卷,锦卷化形,有着不朽的记忆和万载的寿岁。妖卷喜欢热闹,化形没几年就缠着妖水出了妖域。
人界确实热闹,妖卷喜欢去热闹的场合尝试热闹的事。
又一年岁除,炮竹声可以淹没所有的寂静。妖卷拉住妖水就往人群里挤,妖卷可劲的欢呼,炮竹的光照的她忽明忽暗,她捂住耳朵兴奋的问妖水,“以后的年年岁岁都要这样热闹,可好?”妖水也捂住耳朵大吼道:“岁岁年年。”
初一,妖卷逼迫妖水一同穿上新做的大红衣裳,雪静静地下,两人在庭院与大家伙一起包饺子,冻的妖水直打哆嗦,妖卷见状又悄摸往妖水后颈塞了一大个雪球,妖水也顾不得举止与妖卷在雪地里扭打起来,害得妖水身子虚了好几天也不见好。
妖卷端来饭菜给妖水,把门窗掩好。落寞的跟妖水说道,“妖猫没了,前几日还一起打雪仗。”
妖水听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叹了一口气,“寿岁的事情,我们改变不了,像以往一样,会过去的。”
妖卷许久没有说话,后静静的抬起头说道:“或许,我可以把他们记录下来。”
“你疯了,你想记录妖,万年来没有妖没有任何记录,你以为是什么原因?他们不想吗?”妖水慌了,她知道妖卷不是一天两天有这个想法了,她们走过的路太多了,经历的事情又何止只有热闹。
妖卷喃喃自语:“这样的日子多好啊,我也想一直这样过下去。”
妖水听的真切,忙笑着说:“会的,会的,明天我们去做衣裳,后天我们去放花灯,然后我们把酒挖出来去卖,我们酿的酒定能卖个好价钱。”
妖卷也笑了笑:“不能都卖光了,留几罐在忆瑶馆。”
妖卷收拾了妖水的碗碟,走在长廊上,雪随着风飘进长廊里。妖卷长出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都会好起来的。”然后大步走起来,哐当,滑倒了。
妖水知道妖卷的性子,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虽是担心,但也没有那么当回事情。
大多数妖原身的寿岁并不长,昙花一现便被吞没,妖卷决心用原身记录每个妖的妖生,苦于无人落笔。
妖水喜闻乐见,每当妖卷说起这事,妖水便故意嘲讽她:“好好好,你倒是找个能记的妖来记啊。”
可是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能预测呐。若再来一次,妖水还会拉着妖卷去抚临救水吗?我想,后来的妖娘水水一定不会拉着妖卷去抚临救水,那样说不定真的能岁岁年年。
妖墨化形后,经人间百态后,在抚临的忆瑶阁掌厨。
逢抚临大雨,连下数十天,几近淹了整个城,妖卷妖水也同非草木系的的众妖赶去救援。
抚临城的水那样大,妖水化出原身,靠原身推动水往北汇入澄江,不眠不休。
混乱中,避世峰的降妖师抓住了许多因虚弱而化出原身的妖。
待大水散去,降妖师在抚临城门上杀了捕获的所有妖。妖水怒,原身淹了整个避世峰,降妖师死伤无数。
妖卷抱住发怒的妖水,让她平静下来:“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妖水浑身战栗,后慢慢恢复平静,她的手冰冷,语气也冰冷:“事情到这个地步,过不去了。”
妖卷曾未见过妖水如此狼狈,身上满是伤口,散发着恶臭,妖水是恨极了。
妖卷携妖水在抚临的忆瑶馆住下,她们商量好了,以后人界的事情均冷眼旁观,再不掺和。等妖水好了,她们就回碧汐落,这里的事情,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再后来,妖卷在忆瑶馆认识了妖墨,她本该长久的一生开始短暂。
妖墨化出原身混进水里死里逃生,看到抚临城门上的一幕幕,寒了妖心,他告诉妖卷,他可以提笔,记录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