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双重生）》烟纸糊辣鱼

24、暗梅（八）

　　“你当真不必觉得愧对我，”兰因看着“桑澈”的脸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慰到。对于“桑澈”，她的心情是复杂的，但总归她唤了她二十年的母后，她也亲力亲为的照顾她长大，“你前世有恩于淙璟，我将你生下，不是因为什么夫之愿便是妻之愿，而是为了让桑淙璟承我一个人情。此生他最爱的最恨的都不是我，我便要成为他最对不住的那个。”

　　“桑澈”又如何不明白，但不论如何都是她间接害兰因陷入这场亲事中的，何况她二十年来将兰因视为亲母，如今见她难受，心中自然也跟着不好过。凭良心说，这二十年来兰因对她当真是没有私心，足够疼爱的。

　　“桑澈”还欲再多安慰她一下，却听见薛正洪亮的喊着“陛下到”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起身打开了殿门。

　　桑淙璟一进门见到兰因在先愣了愣，而后立刻发现她脸色不对，忙上前一步将人护在怀里端详，“皇后可是哭过，怎么步摇也乱了？”他边说着，边按着兰因的肩膀让人坐在凳子上，伸出手仔细的开始拆解打结的步摇，一面还不忘了吩咐薛正去取些消肿的药膏，“可是跟皇姐说起了什么伤心事？眼睛竟哭的这样肿。”

　　兰因颇不自在的看向“桑澈”，脸颊腾的红起来，一路烧到耳朵上，她不自在的去推桑淙璟的手，让他不用管。

　　“可是你这步摇乱的不成样子，”桑淙璟苦恼着，见兰时实在不自在，只好作罢，“那等下我随你回宫帮你拆开。”

　　“我让翠铃拆就好了……”兰因小声反驳了一句，桑淙璟不置可否，转头和“桑澈”说起话来。

　　“我今日让人去找了妖医，他说还没找到办法，求你再宽限他几日。”

　　“他不过是拿准了我不敢杀他罢了。”“桑澈”面色冷了几分，不悦的说。

　　“总归是急不来的，你先安心养伤，总会找到办法的，哪怕实在没办法……”

　　桑淙璟的话被“桑澈”生硬的打断，“这种话你不要再提，你只需记住，我不会用你的丝毫去换我自己利益，如果让你灰飞烟灭换我和君琢重相逢，他也会和我一样良心永生难安。”

　　“桑澈”被桑淙璟坏了心情，没多一会儿就将人打发走了，碰巧薛正取了消肿药膏回来，桑淙璟便非要与皇后一起走，说要亲自帮她涂了药膏才能放心。

　　桑澈看着他二人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命运弄人，当局者迷，若不是执念太深，这二人又怎会如此错过了二十年……

　　只是不知道今世他二人能不能早一些识清心意，莫再互相蹉跎……

　　等待的日子度日如年，“桑澈”便整日待在皇陵里，哪怕只是倚着棺椁自言自语，心里也能好过些。

　　桑澈也陪她如此等着，听她说了很多话，从前世说到今生，说她此生一切圆满，说她前世并无遗憾，只是不论前世还是此生，自己都太对不起他。

　　地宫里看不见天光，“桑澈”也不在意时辰，常常是说累了就靠着棺椁睡一会儿，有人来送饭便吃一些，每每都要桑淙璟看不下去，跑到皇陵来把她拖回去给手伤换了药再逼着她好好睡一觉。

　　这日“桑澈”仍待在皇陵，妖医来时她正一个人挽着袖子给地宫里的银灯添灯油。

　　“有了，有了！”妖医的声音隐约自远处传来，不一会儿桑澈就看到他跑了进来。妖医站在地宫口双手扶膝大口喘了会儿粗气，而后从袖子里拽出来一本医书，走过来塞进了“桑澈”怀里，“我去宫中找你，他们说你在这，我等不及他们再把你接回去，就跟着来了。”

　　“桑澈”接过医书，将医书翻至折起的那一页，乌乐妖族的文字他并不识得，只得又将医书塞回去，“书上写了什么？”

　　“我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竟让我给找着了，”妖医手掌拍了拍医书，书页在银灯的映照下簌簌落了些烟尘一样的浮灰，“锁魂阵由来已久，我想着不可能只有你二人用过，便把书都翻了一遍，竟翻到一本详细记载前人使用各种阵法的记录本，好巧不巧，这锁魂阵的记录里真有那人强行破阵的记录。这书上意思，要想两全，可寻体质极阴之人七名，取其心头血汇为一碗，而后取公主您的一缕发，一枚指甲，一件贴身衣物，一捧血置于碗中，伪做替身，或可将魂魄骗出。”

　　“可行，”“桑澈”一手摊掌，另一首攥拳，反复敲了几下，“我这就回宫让人去死牢里寻人！”

　　“桑澈”说着便往外走，妖医追着她，还想再劝两句，因为走的急语气也跟着有些急，“但此法很是凶险，稍有不慎公主和陛下皆会魂飞魄散。况且锁魂阵本就是逆天之术，如今又是强行破阵，这书上并没有破阵后的记录，就算法子成了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公主您要不再想想……”

　　就这么一路念叨着追到了马车上，“桑澈”径直端坐在座中央假寐，妖医原以为这是打定主意不理自己了，便也坐在侧边闭了嘴。结果“桑澈”突然撩开一只眼打量了一下妖医，而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探身离妖医近了一些，“前些日子我就在想，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不必拿惜命的借口搪塞我，这二十年你若想要跑，多的是机会。”

　　妖医原本已经堆笑想要含糊过去的脸顿时瘫了下去，他低头胡乱翻动着手中的医书，声音略显低落的说，“我并非乌乐妖族人，”他将书放在腿上按好，抬起头来朝“桑澈”笑了笑，向来不太正经的脸上难得的带些正色。

　　“我原是北商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那年大旱收成不好交不上赋税，我爹娘便要卖了我换些银钱，毕竟舍了一个总比全都养不活要好。我师父当时四处游医，恰好停留在那，路过遇见心中不忍便买下我，将我收为了关门弟子。此后他在北商游医近十年，我知道他不过是不想我忘了根。后来北商皇族与巫国勾结，以十城子民的性命换巫国助力，那巫国以奇门异术闻名，异鲨便是他们帮北商炼化的，若是那十城子民真的落到巫国手里，不知要受怎样非人的折磨。是你及时攻破商都，吞并北商，救下了那些无辜性命。或许在北商皇族的心中你是破国的敌首，但对北商百姓来说，你是他们的英雄。”

　　妖医长长的吐出口气，“我亦是感激你的，北商对我来说，不止有放弃我的父母，还有冬日的石子，春天北归的鸟，秋日里的落叶，夏天扰人的蝉鸣和会给我饴糖吃的药堂邻居。他们都在那十城之中，是你救下了他们，救下了我曾经的家。”

　　“桑澈”没有说话，看着妖医好一会儿，突然翻找了起来，半晌从马车侧边的暗格里掏出来一包蜜饯，伸手全塞给了妖医，“这没有饴糖，你吃些蜜饯罢。”

　　而后两人都不再出声，各自扭头看着窗外，只有桑澈看到，妖医抓着蜜饯的手紧了又紧，将那裹布攥的满是褶皱。

　　——

　　桑淙璟手下人做事很快，得知原委后吩咐下去不过一天，便将七个极阴体质的死囚找全了。妖医算好了时辰，一行人赶在子时前到了皇陵。

　　因要取极阴体质之人的心头血，还要伪做一人所出，只能在夜里阴气最重时动手，再按照书中所写施以融魂咒术，才能成事。融魂咒所融之人越多咒术便越复杂，妖医一人施咒不能分心，只能由“桑澈”和桑淙璟二人来取心头血。“桑澈”前世领兵打仗，所杀之人不计其数，如今只是几个死囚，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桑淙璟下手也利落的很，但凡与桑澈有关的事，他做的都很利落。

　　贴身衣物已经备好，剩下的便是取头发、指甲和血了。桑淙璟举剑很是随意的削下了桑澈一缕头发，到拔指甲的时候便下不去手了。“桑澈”也不指望他，自己拿了钳镊，干脆的拔了一枚扔进碗里，而后夺过桑淙璟的剑单手攥紧，另一只手往外一拉，三寸长的口子流出的血很快就流满了碗。

　　桑淙璟抓着“桑澈”的手将事先备好的金疮药撒了上去，又用布条帮她包扎好，忍不住嘟囔，“一只手还没好，另一只手又伤了，真让人说什么好。”

　　“桑澈”只当听不见，将放了头发和指甲的血碗连同贴身衣物一同递给妖医，妖医嘴中不停的念着咒语，伸手将血碗泼在衣裳上，紧接着用牙齿咬破了食指，在符纸上以指血画咒后用两指夹起，左右手臂交叠隔空拍向衣裳，最后将符纸拍在了衣裳领子前。

　　只这一瞬，妖医的额头就爬满了豆大的汗珠，他喘着粗气，朝“桑澈”和桑淙璟点了下头，“成了。”

　　他三人退到角落里，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锁魂阵的符咒突然似活起来一般，竟凭空飘起扭动着向衣裳靠拢，将自身缩成了一张饼大小，那符咒贴在衣裳上，衣裳上的血便浮起来附到咒上，将咒滋养的愈加鲜红诡异。符咒吸够了血，像是人食了毒一样，分明不是活物，却能感受到它的痛苦，它不停的挣扎着，地宫明明并不通风，却响起呼啸凄厉的风声，它围着棺椁转来转去，风声越来越大，似婴儿的啼哭声，渗人的很。

　　不知它到底在寻找什么，它在那棺椁四周不停的兜圈，范围也越来越大，很快就要转到桑澈三人藏身的角落。

　　“不好！快跑！它没上当！”妖医压着声音吼了一声，桑淙璟一直紧攥着“桑澈”的袖子，闻言不假思索的拽着“桑澈”就往地宫出口跑。

　　那符咒因为响动也注意到了这边，好似终于寻到了想要的东西，扭动着飞快的朝“桑澈”追过来。

　　再快一点，得再快一点，桑淙璟拉着“桑澈”拼命的往前跑，却被猛然停下的“桑澈”扯了个踉跄。

　　“你先走。”“桑澈”揭下桑淙璟紧握着手腕的手，举着方才没来得及还给桑淙璟的剑便朝符咒砍去，“我拖住它，你快带妖医跑！”

　　桑淙璟伸手想要抓住桑澈，却抓空了，他突然没来由的觉得，这次他真的留不住她了。
　　那符咒本就不是实体，遇到利剑停都没停，直接穿过剑身，连速度都没减。桑澈扑到“桑澈”身前想替她扛下，可那符咒穿过她时只是顿了一下，而后仍直冲“桑澈”而去，“桑澈”没想到会这样，躲避不及被符咒朝着脸撞了个正着，登时就失去了意识。

　　只是倒地之前除了桑淙璟和妖医的呼喊声，她似乎还听见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