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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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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澈”醒时是在深夜,殿中灯火通明,她眯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想要喊雪蕊来倒水,却发现喉咙好似被火烧过又干又疼,她复又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被人握着。那人被她的动作吵醒,迷蒙中带着惊喜,手忙脚乱的起身给她倒水喝。
是桑淙璟。
“桑澈”说不出话,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桑淙璟,桑淙璟给她水,她便喝,问她话,她便眨眼,表面上好似无事发生,其实心里却惊涛骇浪。
她有些想不通,除了她过晚恢复的记忆,整件事中还有另一件实在奇怪的事情,便是桑淙璟。她几乎能断定桑淙璟是知道她是谁的,不然他不会执意仍给她起名桑澈,更不会把段玊最喜欢的梅树移到崇珩宫来。
可是为什么?她为何会转世为桑淙璟的孩子?又为何桑淙璟会知道他就是桑澈?
她实在想问,又发不出声来,只好紧紧抓着桑淙璟的手,朝他张口,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怎么了?”桑淙璟以为她不舒服,忙用手背来试她额头的温度,还不放心,起身要叫薛利去宣太医。
“桑澈”仍紧攥着桑淙璟的手,朝他摇了摇头,试图嘶哑的出声。
“你可是有话要说?”桑淙璟试探着问。
“桑澈”点了点头,便见桑淙璟伸出另一只手,手掌完全摊开摆在她眼前,“那便写吧,我来看。”
他不称朕,也不称父皇。“桑澈”回想了一下,在这一世不多的见面里,桑淙璟与她说话时,好像从来都是自称我的。
彼时她不懂,只以为是父皇实在不喜她,如今看来,怕是桑淙璟实在不知如何与她相处,一直在尽力躲着她。
“桑澈”抓过桑淙璟的手,伸出手指一笔一划的在他手掌写下:我是桑澈。
“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我当然知道你是澈儿。”桑淙璟先是笑了,话说至末尾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的变了,眼神里带着喜色,表情却十分怪异。
“桑澈”再次点了点头,抓着桑淙璟的手,又写:淙璟,是我。
桑淙璟似被火烫了手,慌张的将手抽了回去,看着“桑澈”的眼神变了又变,一滴热泪就那样直愣愣的滚了下来,接着是两滴,四滴,六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用手抹都抹不净。
“皇姐……”桑淙璟的声音喑哑里带着委屈,和他四十多岁的面容不相称的很。
“桑澈”笑了一下,拍了拍桑淙璟的手算作安慰,刚想再写些什么问问,桑淙璟却突然起身,说了句突然想起还有奏折没批完,竟就那么走了。
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桑澈”既想起来了 ,以她的才智,想必已经发现了不合理之处,桑淙璟实在怕她问起,哪怕再欣喜,也不敢多待了。
而“桑澈”看着桑淙璟的背影,更是确定了这其中一定还有事发生。
“桑澈”的病仍旧拖拉了一个冬天,她病的起不来床,几次差薛利去请桑淙璟都被薛正以陛下政务繁忙谁都不见为由给拒了。
薛利心里也纳闷,陛下待公主素来不算热络,公主也知趣,从不去讨嫌。如今怎的二十的人了倒学起小孩子闹脾气来,整日吵着要见父皇?
“桑澈”不知薛利心中所想,但确实恼的厉害,她这个五弟自小就是这样,现下都过了不惑之年了竟还这样,遇事总觉得只要藏起来便万事太平。小时候还有她帮忙遮掩,现在与她对上了,竟也不知换个迂回的法子,简直像直接在自己脸上写上了“我有问题”,生怕自己不怀疑他。
急是急不来的,吃过几次闭门羹“桑澈”便想开了,左右她的病总是会好的,到时候再好好去找桑淙璟对质一番。
是以刚一出冬,“桑澈”初能下床了,第一件事便是换好衣裳直奔宏安宫,连通报的人都被她拦下不准动,独自一人进了寝殿直将桑淙璟堵在了睡榻上。
桑淙璟知道躲不过去,苦着脸自己穿好了袍子,唤了声皇姐。
“我还以为你不敢认我呢。”“桑澈”直接气笑了,也不和她打哑谜,直接问他,“你到底有何事瞒我?”
“我随你去皇陵,你便可知道想知道的一切。”桑淙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隔着殿门吩咐薛正去请妖医,再安排一架低调的马车送他们去皇陵。
“桑澈”没再追问,虽然对于又是先去了皇陵再说这事很不快,但仍安静的坐在马车里等着妖医来。
妖医这次就在宫中,是以来的很快,而后马车缓缓起步,留下一路蜿蜒的车辙。三人一路上相顾无言,即将破阵复活段玊,“桑澈”原本是该开心的,可现在桑淙璟身上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右眼跳个不停,神色始终有些阴郁。
乘马车便比桑澈在梦中步行快多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就驶进了皇陵。“桑澈”下车站在澈帝陵地宫前,看着妖医伸手抽出那块空砖,而后墓门开,墓内银制的油灯燃起,一切都与她梦中无异。
“桑澈”的手不可自控的抖起来,一切都要来了,她想要的真相,她要做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今天,在这墓中,有个了结。
妖医行至棺椁前,回身看向“桑澈”,“殿下可知如何破阵?”
“桑澈”摇摇头,“当日没来得及问,你的匕首便插了过来。”
“锁魂阵以你心头血为引成阵,自然也需你的心头血来解。”
“桑澈”的脸蓦的白了,既是取心头血,那她今日必死无疑,她自是不怕以死来换段玊活的,可段玊等了她二十年,若仍是等到她一副尸骨……
“你没有告诉他?”“桑澈”悲痛至极,愤怒驱使她直接掐住了妖医的脖子,怒吼着质问,“你为何要骗他!”
桑淙璟从没见过这样的“桑澈”,她总是从容的,温和的,哪怕是取人性命,也不大会皱眉头,仿佛一条该死的人命对她来说不过如门前吹过的风,不值得一提。
可如今她当真动了怒,额头上隐隐可见青筋,那掐住妖医脖子的手臂 ,亦是用力到发抖,她似常住于这墓中的罗刹一般,只需再多用些力,便可折断妖医的脖颈。
眼看“桑澈”真的想杀了妖医,桑淙璟慌忙上前劝她,边劝边试图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皇姐你把话听完,妖医是有法子的。”
“桑澈”闻言半信半疑的看向桑淙璟,在桑淙璟的再三保证下暂且卸了力,缓慢活动着用力过度的手,面色不悦的看着妖医,“你最好是能给我一个解释。”
“当初这里面的那个,也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要杀了我,”妖医哼了一声,揉着脖子默默挪的离“桑澈”远一些,“草民的确是为了保命才将这死局的法子给了他,人活一世生死有命,他想逆天行事,本就没有办法。”
妖医算准了“桑澈”一听这话又要动怒,不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又跟了一句响亮的“但是!”
“但是吧,这既有局,那必然是有解的,就算是死局,只要你不依着它的法子走,那就一定会有破局的办法。”
“莫要故弄玄虚。”“桑澈”狠狠瞪了妖医一眼。
“这破局之处,就在陛下身上,”妖医意味深长的看了“桑澈”一眼,又转身看向桑淙璟,“有些话陛下此时不说,难道真要等死后借我之口再告诉公主?”
“死后?”“桑澈”敏锐的抓住了妖医话语中的关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大半,仍在狂跳的右眼皮扰的她头疼,自地底升起的一股凉意冰的她心脏酸痛,她走到桑淙璟面前,拽住桑淙璟的领子让他弯下腰直视自己,“你自己与我说。”
桑淙璟在“桑澈”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眼睫垂下,不敢再看她,小声将那日自己与段玊是如何合谋的,自己又是为何宁愿魂飞魄散也要行引路咒的缘由完整讲了一遍。
桑淙璟的一生,只看得到桑澈。
他的母妃原本是个宫女,偶得皇帝宠幸,诞下龙子,被封为妃,却并不受宠。
这后宫之中除皇帝之外皆是你死我活的水深火热,活不下去的大有人在,死了的也不在少数。桑淙璟和他的母妃因着妃子和皇子的虚名活的比活不下去的人好上一点儿,但也只是一点儿。
他母妃因生下皇子成了皇后的眼中钉,吃穿用度都被故意克扣,月例更是动不动就停发。而他母族只是寻常的农户人家,没有朝女儿要钱已是仁至义尽,实在没有余力接济他们。这宫中的下人们又是些惯会拜高踩低的,眼见着皇帝不理他们,皇后不喜他们,也从来收不到什么“茶水钱”,平日里便对他们怠慢的很,遇上些得势的,还敢给他们脸色看。
桑淙璟的幼年甚至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快乐,他几乎没有见过皇帝,那个据说是他父皇的人满心只有他的女儿——桑澈。桑淙璟实在好奇,既好奇那被外人称为天子却不顾他们母子的父皇,又好奇这个能时时跟在父皇身边受尽宠爱的皇姐。
他偷偷去过崇华宫好几次,远远的看上一会儿,看到皇帝亲自教桑澈写字,甚至还陪段玊投壶喂鱼。有时候皇帝不在,他就只看桑澈,看她习武,看她写字,看她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