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暗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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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玊将桑澈送到桑淙璟身边，转身一步步走向阵中，桑澈被桑淙璟抱着，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一步两步……一根两根……
那锁魂钉有小指粗细，几根下去，段玊便吐了血，随着入针的位置越来越往上，眼睛和耳孔也相继流出血来，他怕他的样子太可怖，又想再多看桑澈几眼，来日不可期，他想努力将桑澈的样子刻在心里，好在此后无尽的黑暗中有所依托。好痛…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的喊痛，可他不敢出声，怕桑澈会和他一起疼……
四十八根……四十九根……
段玊早已站不住，头顶被锁魂钉豁出洞来，疼的他恨不能一刀来个痛快，他跪倒在地上，身体因为太多的锁魂钉互相支撑而不自然的弯折着，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桑澈，他想张口说话，但上涌的血水让他发不出声音，源源不断的血水从口中流出洇红了整个前襟，他在意识的最末尾踉跄着朝桑澈爬了几步，嘴巴张张合合，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但桑澈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我等你来接我。
妖医自阵中走出，拔出匕首，扎进了桑澈的左胸口。
梦与早前那片记忆碎片中的梦连了起来。桑澈在片刻的眩晕后自地宫之处跳脱出来，心情复杂的站在榻边看着睡梦中的自己哭喊着挣扎。
而后薛利进门，自己醒了，问了薛利那些前世的问题。
难怪桑淙璟会成为她的父皇……
桑澈望向门外，大雪纷飞，满地白霜，和段玊有关的这些特别日子好像总是下着雪，而她们，便在雪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入了难以挽回的死局。
床榻上的“桑澈”在与薛利问过话后做了改日去堵桑淙璟问个清楚的打算，却没能来得及去做，因为下雪了。
据说是皇后怀胎七月时不甚落了水，受了惊吓，是以“桑澈”未足月就被生了下来。这娘胎里带出来的亏空，导致她从小身子就弱，尤其是每年一开始下雪，必定要发一场高烧，而后断断续续的病上一整个冬天。
薛利自在皇后宫里就伺候“桑澈”，早就有了经验。早起时一看落了雪，提前就差人去传了御医在偏殿侯着，又让内膳房烧好了热水，煮好了粥，仿似一切备好，就等着“桑澈”生病了。
“桑澈”也没让他们白准备，不到下午就烧了起来，且烧的有些厉害。太医走后宫女雪蕊一遍又一遍的拿温毛巾擦拭“桑澈”全身，守到后半夜也没见退烧。
薛利一晚上来问过许多次，眼见着再烧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一时没了主意，只好掐着时间赶在卯时前朝宏安宫去了。
宏安宫的总管太监薛正是薛利的干爹，薛利很是会做人，每次来给干爹送些“孝敬”的时候都会给宫中其他人备一薄份，日子久了便是笔不小的人情。是以宏安宫的守卫从不会难为他，远远见着就给他打招呼。
薛利今日却没心情和他们寒暄了，苦着一张脸点了下头便算问过好，双手揣在小腹前，一路躬着身子急匆匆的朝寝殿走，生怕晚一步皇帝就上了朝。
薛正听到殿外传说薛利过来了，特意给桑淙璟提了个醒，“昨日里下了雪，恐是公主又生病了。”
桑淙璟点了点头，张着双臂让薛正给他穿朝服，见薛利进来摆了摆手不用他跪，先一步问他，“可是澈儿出了什么事？”
“陛下，”薛利不敢不跪，一个响头磕下去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昨儿晌午公主就烧起来了，奴才和雪蕊守了一晚上也不见退烧，太医也看不出什么来，奴才实在怕这样给公主烧坏了……”
“怎的昨日不来告诉朕！”桑淙璟一听便急了，蹬上靴子便往外走。
“陛下……陛下！马上就该上朝了！”薛正跟在身后忙不迭的提醒。
“还上什么朝！”桑淙璟一甩袖子，快步朝崇珩宫走。
崇珩宫建的地方很是微妙，就在宏安宫边上，拆了两座寝宫才建成的。若是有心人绘下一副皇宫的舆图，立刻便会发现这崇珩宫竟比宏安宫居的还正。
桑淙璟步子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见太医满脸愁容的跪在榻旁，忙让薛正去请妖医来。
妖医并不住在宫内，无事时桑淙璟是万万不愿见着他的，平白的添堵。但又顾忌“桑澈”哪天用上他，于是便把妖医安排在了上淮京城外山中的行宫里。
这一来一去，竟花了快一个时辰，桑淙璟等的坐立难安，桌子上的隔夜茶都被他无知无觉的喝了多半壶。
院子里的雪很快又落了一层，薛利压着嗓子安排人去扫，桑淙璟听见没来由的说了句，“只扫出一条能落脚的小径来就行，他喜欢。”
薛利知趣的没多问，带着人去院子里忙了。
薛正带着妖医回来时，薛利已经带人把路清出来了，进了寝殿桑淙璟半分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拉着妖医往榻边走，让他快些瞧瞧。
妖医自然不是来看病的，他将随身带来的显咒膏涂在了桑澈的手腕处，水波般浮动着的符咒自皮肤以下显现出来，鲜红似血。妖医拿沾了水的帕子将脂膏擦净，意味深长的对桑淙璟说:“白咒已红，她终是要醒了。”
桑淙璟闻言心头一震，心情很是复杂，“桑澈”要恢复记忆他自然是开心的，但那也意味着，他陪着“桑澈”的日子从此过一日少一日了。
待桑澈破阵之时……便是他灰飞烟灭之日……
“就任由她这样烧下去？”桑淙璟最担心的总归还是桑澈。
“前世那样长，一点一滴都要想起，雪下不过三日，梦中行尽一生，且给她些时间吧。”
殿内的纷扰“桑澈”是感觉不到的，桑澈记起，那时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发了烧，眼前白雾蒙蒙，她在大雾里摸索着前行，终于寻到一个宫门，却是冷宫。
手掌碰到宫门的那一刻，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仿若化成万缕丝线相互纠缠，最终线与线相接，汇在了一处。
她想起来了。
前世她的母亲原是他父皇为王时的正妃，在皇帝登基后被封为后，外祖父位拜丞相，舅舅尚巍亦战功赫赫，位至太尉。原本她该是母疼父爱，受尽荣宠的。只是一朝变天，外祖父病逝不久尚巍便被告贪腐祈祥坛建款，致使祈祥坛建成不过数月便被一场暴雨冲塌了。不知为何，此事没有彻查便草草结案，尚氏一族尽数被流放。而他母亲哪怕怀有身孕仍被逼着废后打入了冷宫。
她在冷宫中出生，直到六岁母亲病逝才被接出。皇帝觉得亏欠她，将她养在自己身边。她不愿做笼中雀，自小便习文练武，十九岁时北商来犯，她自请带兵出征，也是此次捡了段玊。后来她与段玊经历种种，又一同为母族翻案。二十二岁时北商得异鲨，她与段玊苦战一年，九死一生，吞并了北商。二十三岁登基，然后便中了蛊。
而段玊不肯和她就这么算了，生生受下四十九根锁魂钉，至今还在等她去接他……
原来那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梦中的桑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晚才想起来，她疑心是不是段玊在怨她，所以她才会反复梦到，他一定觉得自己是把他忘了，竟二十年都没有去接他。
那里那么黑，那么冷，段玊一个人在那等了她二十年，他一定是日日盼着，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身败了，化作两具枯骨，却始终没等到她来……
她得去找他，她得赶快去找到他才行。那时桑澈如此想着，却不知自己如何才能醒过来。
冷宫中的雾已经全散了，这凋零败落的地方就是她儿时的居所，人心的险恶和弱肉强食的道理她都是在这里学会的。
她还记得，冷宫中晚上从不掌灯，也没有宫女太监给她值夜，母亲病逝她还没被接出去的那段时间，夜里渴了只能自己下床斟水喝。有一次夜里她实在渴的不行，摸黑下了床，竟然一脚踩到了在她塌下酣睡的老鼠身上。那老鼠狠咬了一口她的脚，害她半个月走不好路。
腿脚不方便洗衣劈柴就慢了，做不够数守宫太监便不给她饭吃，还要打骂她。那段日子她身上新伤叠旧伤，过得连奴隶都不如。打那之后她彻底怕了黑，身边没人时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每天等不到天黑就急急忙忙的逼自己入睡，不然等到夜里殿内漆黑一片，总觉得四处都是老鼠在爬。
后来，后来直到段玊来了她身边，才改好了她睡时寝殿必须灯火通明的毛病，也是段玊，知她怕黑，选择自己做了那个被锁魂的人。
既醒不来，她便想试试能不能去见见他。
整个皇宫中都空无一人，自然也没有马，桑澈就这样硬生生的走到了皇陵，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快了，就快到了，她就快能见到，能见到那付棺木了……
皇陵依山而修，本就阴冷，如今在梦中没了守陵人，更是一点人气都没有。桑澈自拱门而入，一路绕过享殿过了阴阳门，终于寻到澈帝陵地宫前，对着地宫的墙砖左敲右敲。
既是要破阵，修建寝陵时必然留了暗道。桑澈俯下身，一块一块的往下敲着，敲到左脚边时终于听到一声空响，她用脚尖使力一踢，那块墓砖先是陷了进去，而后凸出一块。桑澈伸手将凸出的墓砖抽了，地宫中传出阵阵闷响，脚下的土地也跟着微微震动，墓砖自中间分开向两边隐去，在隆隆声中敞开了能供半人进出的口子。
桑澈侧身走进去，墓中的隧道在墓门敞开后竟像有人侯着一般依次燃起了银灯，将墓中照的宛如白昼。桑澈见此又是一阵鼻酸，段玊竟连这种事都想到了……
她穿过三座殿，终于走到了棺椁前，当日妖医画下的锁魂阵痕迹尤在，被银灯照着泛起红光。她走上前去，手掌抚上描金的金丝楠木，试图隔着层层棺椁，感受一下那人的温度。
还是不够，她俯身下去，像拥抱久未见面的心上人一般将那棺椁紧紧拢住，哽咽着开口，“君琢，我来晚了。”
不知是她实在抱的太紧，还是那棺椁上原就有尖刺，她一个用力，竟然扎破了手指，指尖溢出的血珠挨在椁木上，竟像活过来了一般，飞速的朝着最近的阵符移动过去。她惊讶的直起身来，眼见着指尖扎破的地方源源不断的溢出血来，滴在椁木上，而后向阵符移去。
那阵符因吸了血的缘故，红的愈发诡异，桑澈盯着那阵符，眼前却越来越模糊，迷蒙中好似听见有人说话。
那人说，“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暗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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