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双重生）》烟纸糊辣鱼

19、暗梅（三）

　　次日段玊醒时，“桑澈”还未醒，桑澈见段玊轻手轻脚地下床走了出去，估摸着他应该是去找妖医，于是抬脚也跟了上去。

　　段玊自宫门前等到桑淙璟，与他一同去了妖医落脚的地方。

　　他言自知此生与桑澈缘分已尽，便央妖医能找个转世续缘的法子，哪怕来世二人都无今生记忆，来日赴死时心中也能多份希冀。

　　而妖医也当真从医书上翻到一个法子。

　　妖医说依书中所言，可设锁魂阵助段玊达成愿望。

　　所谓锁魂阵，便是由受阵之人活受四十九颗锁魂钉，再取设阵之人心头血为阵引，由乌乐族妖医画下阵法，阵成后受阵之人魂魄囚于阵中，助设阵另之人带着记忆转世投胎，那人转世后只要愿意，便可寻得妖医帮忙破阵，复活阵中人再续前缘。

　　桑淙璟几乎立刻就问，“这便是说锁魂阵要以皇姐心头血为引才能成阵，那解阵之时该如何？”

　　“恐怕也要以她心头血来解。”段玊在妖医说时便发现了这个死局，但他却按下想要发难的桑淙璟，转身朝妖医恭敬的行了个礼，“但妖医既说出此法子，想必是有后招？”

　　“此阵中，除了解法仍是死局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即转世到何处，”妖医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问眼前二人，“二位可曾想过陛下转世后会去往何处？若是投胎于穷苦之地，命丧襁褓该如何？若是投胎于畜生道，被人宰于刀下该如何？即便是平安长大，但家中贫苦，只能将她送入宫中当奴婢赚家用又或是将她卖到勾栏瓦舍换钱又该如何？”

　　妖医每问一句，桑淙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那可是他的皇姐，是大周的女帝，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怎可让她受苦受辱？但妖医既问出来……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妖医，直截了当的问:“你可有办法？”

　　“有的，有的，”妖医再次故弄玄虚的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草民不仅有办法让她投个好胎，还可以顺便破了这锁魂阵的死局，但这办法能不能用，最终还是要看璟王殿下您的意思。”

　　“此话何意？”

　　“草民早前就研究过这锁魂阵死局，为此翻了不少师父留给我的乌乐妖族医书，还真让草民找到一个能破阵的咒术。此咒名为引路咒，施咒后，便可将陛下魂魄引至二位选定的人家投胎。但因为此咒扰了天理，乱了命数，所以转世之人体质多差，且咒术能成的本质是以魂养魂，转世之人只是生病或受伤倒是无事，但若伤及魂魄，便只能由施咒人的魂魄替其受下来。”

　　“那会如何？”段玊问道。

　　“这取心头血伤的就是魂魄，若璟王殿下愿意施下引路咒，到时候替陛下受了这魂魄之伤，陛下就不用为了破阵身死了。”

　　“可行。”桑淙璟想都不想便说，完全不顾这话中的意思是自己会死。

　　“但还有一点，”妖医不敢隐瞒，将最关键的地方说了出来，“这世间万物都有其规律，要逆天改命必要付出代价。锁魂阵一成，陛下与玉王二人的命数皆成了死劫，但璟王殿下以引路咒强破锁魂阵，仅由您一人之命是补不上的，这便是引路咒的反噬所在，用此咒之人，若伤及魂魄，无法像寻常人一样照常转世……而是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桑淙璟默了一默，随即竟混不在意的笑了起来，“若是能成全有情人，别说是灰飞烟灭，就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日日受油锅刀山之刑，我也是愿意的。”

　　段玊眼眸一暗，没有说话，心中已经有了别的计较。

　　段玊与桑淙璟自妖医落脚的寝宫中离开，便拉着桑淙璟行至了偏僻之处，左右看过的确无人后，弯腰伸伸作了一揖，“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你快起来，”桑淙璟急忙搭手把他往上抬，段玊却固执得很，一定要把话说完再起身。

　　“锁魂阵之事瞒不过澈儿，我会与她说清楚，但既能选择她的投胎之处，我请求你能准许她投胎至兰因王妃的腹中，至于兰因王妃，我会去亲求。”

　　“兰因……”桑淙璟思考了一下，“兰因该是同意的，但这种事你何须求我，我亦是希望能亲自照顾皇姐转世长大的。”

　　“非是此时，”段玊将腰躬的更低了些，“我希望殿下阻止澈儿破阵。”

　　“为何？”

　　“若她成为你的女儿，定能父慈母爱一生顺遂，但若她破阵，便如她亲自将你挫骨扬灰，她自小与你亲厚，如今又只剩你一个骨肉至亲，若你出事，此痛甚于前日丧父。我不愿她如此，我会请妖医封了她今生记忆，也请你好生照顾她。”

　　“既如此你何必在入锁魂阵！”

　　“我想看着她，我想与她同眠一处，哪怕就看着我泥销骨，也好过转世后前尘尽忘，与她再无牵扯。”

　　“我不允！”

　　桑淙璟甩袖便走，段玊直起身跟在他后面，一路哀求，一直到了崇华宫前，桑淙璟才终于捱不住他面色难看的松了口。

　　竟……桑澈捂着因为惊讶和痛心而不自觉张大的嘴巴，久久回不过神，她如行尸走肉般失神的跟在段玊和桑淙璟二人身后，直到“桑澈”唤了一声君琢才猛地收回了神。

　　“桑澈”刚醒不久，见段玊正和桑淙璟一起从殿外走进来，敏锐的感觉到段玊心情不错。但桑淙璟看起来心情却并不好，甚至有些恼怒。虽然听不清楚，但“桑澈”看到桑淙璟似乎是皱着眉斥了段玊一句胡闹，段玊却不管他，一进殿看到“桑澈”醒着，便惊喜的快步走过来，拉着“桑澈”的手笑着问她，“澈儿，你醒啦！”

　　“何事这么开心？”见段玊心情好，“桑澈”的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过两日你便知道了。”段玊接过药碗，将话题岔过去，和“桑澈”聊起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话本子。

　　桑淙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拳头攥了又松，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他除了成全，什么都不能做。

　　——三日后——

　　“到底要去何处？”

　　这几日段玊的心情都不错，今日更是一早就翻找衣物，说是日头足，要带“桑澈”出宫转转。

　　“桑澈”自然是愿意的，只是这马车越走越偏，她刚刚偷偷掀了帘子看过，竟像是在往皇陵去。

　　“澈儿，若是有人和你说，你死可换我活，你换不换？”段玊并不回答“桑澈”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的问她。

　　“自然是换的。”“桑澈”虽然不解，但仍然认真答到。

　　“那若是有人和你说，你死可换你我来世仍然相遇，你愿不愿？”段玊继续问。

　　“我自是愿意和你来世仍能相遇，别说是来世，便是百世千世，只要你不厌我，我都是愿的。”

　　“那若是有人和你说，你死可换我来世父母慈爱、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你愿不愿？”

　　“你此生吃了太多的苦，若是能够，我怎会不愿？”

　　段玊听了满意一笑，“你须记住，我也都是愿的。”

　　“桑澈”直觉有些不对劲，但不论再问什么段玊都只说稍后便知，她便不再问了，只余眉宇间明晃晃的不安。

　　可惜如若有来生，桑澈不愿再见你了。

　　坐在马车中的桑澈忽然想起自己在今生初见段玊之后在心中所言的这句话，一时间只觉得万箭穿心，悔不当初。

　　她真的欠了段玊太多……

　　马车果然驶入了皇陵，“桑澈”一路被段玊搀着走进一未完全完工的地宫，竟见桑淙璟早已等在这里，还不等惊讶，又见那妖医在一付比寻常棺材要大一倍的空棺里爬了出来，手里拿着不知鸡血还是什么，在空棺四周画下些奇怪的东西。

　　“桑澈”看着那口过大的空棺，心中有了些不好的猜测，果然便听到段玊在身说，“我命人打的双人棺，我到底不愿你一个人走。”

　　“你不可！”“桑澈”满脸的不可置信，却被段玊突然的动作打断了要说的话。

　　段玊自背后将“桑澈”拥在怀里，手臂环在她的肩上，贴在她耳边耳语，“妖医怕我杀他出气，就给我献了个新法子，他虽没办法救你，却有办法让我们带着记忆来世相遇，你刚刚说了，你是愿的。”

　　“你看，”段玊抬了抬下巴让“桑澈”看向空棺，“他在画阵，锁魂阵。我原是不愿让你知道的，锁魂阵要活人入阵，还要沿着人身自脚掌至蝴蝶骨最后到头骨，一路钉入七七四十九根锁魂钉，那样子一定不好看。我本来想等你走后再来做阵，免得污了你的眼，还要害你难过。但是妖医说封阵时要现取你的心头血做引，你不来的话，这阵成不了。”

　　“桑澈”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摇头，段玊为了安抚她，一下下轻柔的亲吻她的额角，说出的话却分外残忍，“这锁魂阵成后，你自去投胎，我的魂魄被禁锢于此，等着你长大，再来接我。”

　　原本以段玊的性子，是断不会做这种坐以待毙之人的，但他实在舍不得桑澈受这钉刑，何况桑澈幼时在冷宫住了六年，留了怕黑的毛病，他怎么忍心让桑澈一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等他十几年。

　　那就只能他来等桑澈了。

　　“澈儿，你我今日一同赴死，是不是也算另一种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