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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梅(二) ...


  •   殿内实在压抑的厉害,薛福安这几日都不敢在里面侯着,只敢等在门外。殿门正对的那棵梅树上的雪被日头晒去大半,不知哪里来了两只不畏寒的鸟,竟叽叽喳喳的在树枝上嬉闹起来。薛福安抬头看着,心里暗暗琢磨,陛下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年花开,若是陛下不在了,他的日子便也过到头了……

      心中想着事儿时间便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太医就到了。薛福安隔着殿门通报了声,得桑淙璟答复后才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将太医引进去,搭脉后又将人领出来,见桑淙璟也跟着出来了,便小心地凑上去问,“璟王殿下,可要用午膳?”

      桑淙璟摆了摆手拒绝,“我来时已经用过饭。殿中的地龙有些凉了,你去让人再烧旺一些,顺便弄几个汤婆子塞到皇姐被子里去,今日化雪,要比平日里冷许多。”

      薛福安连声应下,低着头快步去做事了。

      “桑澈”就这样又昏睡了两日,桑澈便也坐在殿前看了那红梅两日。

      外面的雪已经化的只剩一层黑色泥泞的冰碴子。薛福安从前来传信的侍卫口中得了段玊已经进城门的消息,恰巧“桑澈”醒着,便边伺候她喝汤药边将这消息告诉了她,“玉王已入了城门,璟王殿下前去接了,算着时间,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了。”

      “桑澈”今日难得的精神不错,但桑澈知道,她原本是觉得自己回光返照,日子不多了。

      此时听了段玊回来的消息,才顾不上思虑这些,只着急的喊来宫女萤雪给她换件干净的中衣,又让人捧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

      她病了太久,原本合身的中衣都有些宽大了,面色也苍白的很。她将双唇抿在一起用力咬了咬,勉强咬出一点血色。待宫女用玉梳仔细把她头发梳顺,段玊便到了。

      “桑澈”一眼便瞧见他眼下乌青快掉到下巴,衣裳很脏也就算了,竟然还坠着冰棱。唯恐他受了风寒,“桑澈”赶忙吩咐薛福安去打热水煮驱寒汤,催着段玊去泡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裳。

      段玊却顾不得这些,他将妖医往前推,催着他赶快看看“桑澈”的病。那妖医明显也随着段玊日夜赶路,眼下的乌青不比段玊小。

      但他路上就已听段玊描述过那母虫,心中计较怕是最不期盼的那种蛊,是以也顾不上休整,拿起帕子净了净手就开始查看病情。

      随段玊一起回来的桑淙璟和“桑澈”对了一下眼神,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回来递给段玊,劝说到:“妖医问诊也需要时间,况且你这个样子,皇姐总要忧心着你,对身子也不好。”

      段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自知桑淙璟说的是对的,只好接过他的茶,跟着正好端着热水回来的薛福安往偏殿去了。

      段玊并没有真的老老实实泡个澡驱寒,只是匆匆洗净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又跑回来了。

      妖医已经问好诊,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好。

      “可有办法?”段玊语气中透着急切,妖医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陛下……确是中蛊,”妖医摸脉后心中对于蛊虫的名类已确定了八分,但还是说,“是不是草民所想的那个蛊,还需一试。”

      “如何试?”

      妖医不言,起身从包裹中翻出一排如线一般纤细的银针,跪在地上问“桑澈”,“陛下可否准草民行针?”

      “妖医不必跪我,你只管试便是。”

      得了准许,妖医起身将要用的银针拿出来,交代薛福安将银针拿去用明火烤过再用烧酒煮,又写了个方子,让他一并把药抓来。

      待薛福安把东西都带回来,妖医便将抓来的药材细细磨碎,加了些自己配好的药水与药材碎末混在一起,将银针浸了进去。

      东西都准备妥当后,妖医跪到床榻边,将“桑澈”的袖子推起来,露出那因为久病在床而接近皮包骨的小臂。

      他将银针放在一早准备好的琉璃碟里,随后将剩余药汁尽数涂抹在“桑澈”手臂上,待到药汁被完全吸收后将银针按着各个穴位扎了下去。

      殿内无人出声,众人紧张的连呼吸都屏住,只等着妖医后续的动作。妖医落下最后一针后握住“桑澈”的手将她手臂摆正,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自手腕处按住脉搏用力往上一捋,便见“桑澈”的小臂正中央竟平白肿起一个肉疙瘩,那肉疙瘩挣扎着越胀越大,挤的小臂皮肤近乎透明,露出它原本的颜色来。

      段玊凑近瞧了一眼,竟然是一只黑色的大虫在痛苦地蠕动,当即便骇的干呕了起来。

      妖医也并未多等,确定后便卸了银针,银针一去那黑虫就停了动静,肉疙瘩越变越小,最后竟消失的无影无踪,任段玊端着“桑澈”的手臂看了又看,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确是夺脉蛊,”妖医面色凝重的说,“下蛊之人心思歹毒,此蛊是蛊虫中最凶恶的一种。要炼此蛊,需捉百种毒虫放至蛊盅,令其互相吞食,百日后开盅,若有唯一存活者便成夺脉蛊。此蛊入人体前成透明样,入体后以人血液和器脏为食,起毒甚慢。中蛊之人起初只是容易觉得乏,后易晕倒,再甚之吐血,随后会卧床不起,中蛊之人身体愈空,蛊虫长得愈黑愈壮。陛下如今……”

      “如今如何?”段玊急得扯住妖医的袖子,“你倒是快些说!”

      “这蛊虫已长得有鸡卵一般大,且通体如墨,恐是已快将五脏食尽,此时便是将蛊虫逼出来,草民……亦无力回天!”妖医说完便一头磕下去,久久不敢起身。

      “无力回天……”段玊被妖医跪下的动作一带,晃身差点跌在地上,他身后的桑淙璟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胳膊。

      段玊实在接受不了,扭头看向桑淙璟,好似觉得荒唐,一张嘴便嗤笑一声,问他,“璟王殿下,他刚刚是说无力回天?”

      桑淙璟的脸色也并不比段玊好,藏在宽袖下的手从施针时就抖个不停,此时那只手握在段玊的手臂上,虽不再那么抖了,却开始有些疼。

      殿里最平静的反而是“桑澈”,她伸手招段玊过来,将人拉弯了腰抱住,轻轻的拍着段玊的背,一边安抚他一边朝桑淙璟使眼色,桑淙璟会意,拉起妖医带上门离开了。

      “桑澈”的被子里塞满了汤婆子,烘的她浑身发烫,段玊感受着这股温度,想要将人抱紧一些,最好紧到能融进他的骨血里,可他又怕会伤着“桑澈”,只好虚环着“桑澈”攥紧自己的手臂,紧的手指都泛白,尽量的把自己前胸往“桑澈”身上靠的近一些。

      “桑澈”捧着段玊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累着了吧?”

      段玊摇了摇头。

      “桑澈”也不管他怎么答,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在榻上拍了拍,“进来讲话。”

      段玊将袍子脱了,只留了里衣钻进被子里,“桑澈”抓起段玊一只手,眼睛里盈起笑意,“明明只有几天,我却觉得许多年没见过你了。”

      段玊不吭声,抬手将“桑澈”落下的一缕头发抿到耳后,手掌握住“桑澈”的后颈,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眼睛却随着手指的动作越来越红。

      “别不开心……”“桑澈”探头亲了一下段玊的眼睛,亲到了一片濡湿,而她的声音也如段玊的眼睛一般,湿漉漉的。

      段玊哽咽着嗯了一声,将“桑澈”搂进怀里,鼻尖埋在“桑澈”的脖颈处。落下的床帐遮住了日光,段玊在狭窄的黑暗里拥着留不住的爱人,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段玊为了接妖医来去都未合眼,如今又大哭一场耗尽了力气,没多久就抱着“桑澈”睡着了。

      “桑澈”轻声将萤雪唤进来让她给段玊净面,她原本打算自己给段玊擦,但段玊像是睡梦中都恐她不见了,胳膊箍的死死的。“桑澈”怕使力挣开会将人吵醒,只好让萤雪帮忙擦了,又吩咐她给段玊的眼睛涂些消肿的药膏。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透了,“桑澈”让萤雪去安排内膳房做些段玊爱吃的饭菜温着,若是他夜里醒了想吃便给他端上来,而后被萤雪伺候着喝了汤药,也歇下了。

      殿里只留了一盏长明灯,“桑澈”借着微弱的光打量段玊,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想不开的。她原本还想与段玊有许多的来年春天,可她甚至没能陪他赏一次今年的雪。

      这一生她觉得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刀光剑影下把段玊救下来,把人捡回了家。可如今她就要这样走了,许给段玊的来日种种,全都要食言了。

      段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的像自小额头那里就打了个结,“桑澈”凑身吻过去,吻住他皱着的眉头,耐心的将那处抚平,又吻他哭红了的鼻尖,最后吻在他有些干裂的唇瓣上,用温软的唇/舌将那些干硬的棱角细细舔/舐为湿/软。

      “桑澈”动作极轻,怕吵醒了他,但如今这幅身体实在不堪大用,没等她再做什么,已是盗了一身冷汗,她不甘不愿的躺回去,不再动弹,只眷恋的看着段玊,觉得枕边人看一眼便少一眼,直到药劲上来才恋恋不舍的睡了过去。

      桑澈就倚在榻旁,看着“桑澈”做着她记忆中的那些事,心中想着此时“桑澈”的想法,再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到底……凭什么忘记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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