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暗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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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晕了……桑澈在一阵剧烈的失重感后缓缓醒了过来，她扶着额头揉了揉眼睛，见自己竟身处在崇华宫中。
崇华宫？为何是崇华宫？前世她自十四岁及笄后便搬出了崇华宫，此后长居长乐宫，也曾住过东宫。
但既然是记忆碎片，便不该是幼时的记忆。
难不成……桑澈眼珠转了转，难不成是她登基后的记忆？
此时回想，桑澈才觉自己的确没有登基后的记忆。她原本认为是因为当时病的太重，记忆模糊了也在情理之中。
可现在来看，她一直觉得忘记了的最重要的一处大抵就是这一段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桑淙璟拽着段玊从殿外急匆匆走了进来，边走边喊，“皇长姐，你看我给你找来了谁？”
桑澈闻声手忙脚乱地摆弄着自己，不知该摆何姿势才能不让桑淙璟起疑，可说话间桑淙璟却好似没见着她似的，越过她径直往里走。
桑澈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拦，却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如无物一般穿过了桑淙璟的手臂。桑澈惊的直接定住了，还不等在试一次，落着帷帐的床榻中传出两声虚弱的咳嗽声。
桑淙璟抬手将帷帐挑起，桑澈探头和他一同朝里面看去。
等一下……桑澈踉跄一步后匆匆跑到了榻前，满脸惊讶地扒着床柱往躺着的人脸上瞧了瞧，那床上躺着的分明就是她本人！
见此桑澈又朝桑淙璟和段玊用力挥了挥手，果然无人应她。
我为什么会躺在那？桑澈疑惑地想，如果躺在那的才是我，那我是谁啊？游魂？
事情的发展速度容不下桑澈再多加思考，正当她惊奇于自己诡异的存在时，躺在榻上的那个“桑澈”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以手指着段玊，一副要起来和他拼命的模样。
而段玊见状直直跪了下去，求“桑澈”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罢他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也说出了桑澈一直想要知道却万万没能想到的那个惊天大秘密。
他说他自邬州城初遇便对她一见倾心，多年来一直拼命最后得封大周唯一异姓王，除了想要为父翻案，也是为了能与她相配，门当户对的做她的驸马。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时候，她病了，病的那样蹊跷，他为她遍访名医却无一人敢说可治。而她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不肯嫁他。他在她榻前跪了三日，才求的她心软，答应了他的求亲。
他以为，至少他能陪她平静幸福的走完最后一程。
可上天从不善待他。大婚当日，元帝多喝了些酒，留他在崇华宫叙话。一开始只是说些要他必须善待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酒劲上来，竟然说出些什么，可惜她是女儿身，始祖皇帝又留了男女皆可继位的诏，大周江山怎么能交到一女娘手中之类的话。
而后元帝招了招手唤段玊上前，神神秘秘的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给他看，段玊打眼看去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
“这是母虫，只要朕现在一捏，澈儿就没命了，哈哈哈哈，朕啊，朕当真是疼爱她的，可惜她不知足啊……”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一直拥护的君父竟如此的迂腐和面目可憎，而就在他震惊的时候，元帝竟然捏起那只蛊虫，当真想捏死它。
他只觉四肢的血在一瞬间都冲上了头顶，再清明时，随身带着的匕首已经插在了元帝的胸口。
元帝“嗬…嗬…”如破窗穿风一样的咳血声只持续了半瞬便没了生息。他死前好像说了什么，但段玊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弑君了，他双手发抖着退后了一步，突觉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明明前日才得到了一个乌乐族妖医的消息，原本想着大婚之后就亲自去接过来给她诊病。
他又退后了一步时，身后的柱子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我都听见了……我原本是来寻你早些回去……”是桑淙璟的声音，大周的五皇子，桑澈最亲近的弟弟。
“你跟我回府吧……我会找机会与皇姐说清楚今日的事……”
再之后，桑淙璟将他带回了府。
他在璟王府一直住到了十一月，听说她的登基大典已办完了，改年号为澈明。
而直到今日，桑淙璟终于觉得她的病情稍稳，同意把他带来此处让他亲口解释。
床榻上的“桑澈”与旁观的桑澈都因为这个无法接受的真相而泪流满面，如果只是段玊一面之词，桑澈还可认为是他胡诌，可若有桑淙璟作证，这事便不可能是假的。
那可是她的父皇……床榻上的“桑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浑身发软的晕了过去。
旁观的桑澈亦悲痛的难以自持，在寝殿乱做一团时眼前聚成一团白光，而后陷入了漫长的失重中。
再睁眼时，已大雪纷飞。
此时是澈明初年，十一月初二。
桑澈坐在崇华宫的殿门前，如看皮影戏一般看着眼前这大抵是她亲自经历过却又忘了的一切，脑海中也不断汇集进这些隔着一世的记忆。
大雪已连下了三天，直把上淮京满城的树都裹了层银霜才心满意足的停下来。天终于放晴，太阳把积雪晒得微化，满城白雪配着正午的日头，晃得人心里平白的发慌。
崇华宫里静的出奇，来往的宫女太监皆脚步匆匆，面色凝重。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连院里的积雪都没及时扫了去，任由它堆得满园雪色。积雪堆的没了脚面，让人只能循着前人踩出的一条小径勉强行走。
原本昏睡中的“桑澈”突然猛烈地咳起来，迷蒙中只顾着翻身趴到榻边，不知谁的手递过来一条帕子，她顺手接过捂在嘴上，再拿开时原本素白的帕子已洇成一片血色。
她缓缓顺了口气，伸手将帕子递还回去，在那人的搀扶下虚弱的斜倚回榻上，脸色并不比殿外的雪好上几分。就那样看着床帐缓了好一会儿，“桑澈”的眼前才清明了些，她微微歪头，终于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淙璟……”“桑澈”唤了眼前人一声。
桑淙璟嗯了一声，满面愁容的脸在对上“桑澈”的视线时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又很快将眼神避开，垂眼替她往上搭了搭被子。
“我可是又昏睡了许久？君琢回来了吗？”“桑澈”问道，她病了太久，声音哑得似大火烧过后的焦土，虚弱的身体也禁不住她说太多的话，光是这两句便缓了好几次才勉强说完。
“皇姐睡时大雪刚落，期间醒过几次，但都浑噩，现下已是第三日了。”
说话间崇华宫的总管太监薛福安端着汤药低头走了进来，桑淙璟伸手将汤药接过，用勺子舀起吹了又吹后小心的递到“桑澈”嘴边。“桑澈”皱着眉头一口口喝下，刚想再问些话就被桑淙璟塞进嘴一颗蜜饯。
桑淙璟把汤碗递给在一旁侯着的薛福安，吩咐他差人去告知太医陛下已醒，召他来把脉，转过身看到“桑澈”皱着的眉头仍不肯松，只好认输般长叹了口气，解释到，“段玊昨日传了信来，再过两日就回来了。”
桑澈见着眼前一幕，终于把事情串了起来。彼时她一病数月，起初总觉得身子容易乏，只当是因为政务繁忙累着了，便没有在意。
等到后来严重到几次在朝前吐血晕厥时再召太医来看，竟怎么也诊不出病因。太医院的每个太医都来诊过一遍，却都只敢开些温补的方子。吊命一般将就了这几月。
桑澈自己都觉得最坏也不过余生都这样病着了。谁知经历了元帝去世的打击，又让登基大典一折腾，竟直接病的下不来床，每日每日的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自觉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还曾宽慰段玊和桑淙璟，“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不过走的早一点儿，你们都该想开些，莫要整日苦着脸。”
桑澈是不是真的想开了无人可知，左右段玊是想不开的。他心中积满了郁气却一口也吐不出，天下怎么有这样的道理，桑澈这样好的人，让她幼时孤苦君父不仁也就罢了，还要让她早早送命，他怎么可能想得开？他恨不能闯到阎王殿寻了那生死簿，揪着判官的衣领子好好问问他，这世上到底还讲不讲因果，有没有天理，为何让好人短命，善者不得善终？
可他终究是找不到去地府的路的，只好把人间翻个底朝天。早在成亲之前，他就张贴悬榜，说家人病重，凡有能诊出缘由的能人异士皆赏万两黄金。只是这普天之下真正擅医术者几乎都在宫中，揭榜而来的郎中游医要么医术平平，要么就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一见是给太女诊病，别说是开药，连脉都不敢搭，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一排，生怕一个不甚连累了全族。
段玊气急时甚至想将这些庸医杀个干净，他冷眼看着跪在殿里的一排人，因为怒气而微眯的双眼眼底满是翻涌的杀意，只让人觉得若是无人能治好桑澈，他能让整个大周给她陪葬。
最后还是桑淙璟拿着一封卫榷寄来的信跑进来解了围，他说卫榷寻到一妖医，有起死回生的真本事，现住在离上淮京千里外的会安郡。他已传信给妖医说明情况，只需段玊派人去接即可。
原本段玊是想着成亲之后亲自去接妖医的，怎料之后出了元帝那档子变故，平白耽误了半个月。
是以段玊来去路上是片刻都没歇过的。据沿路驿站传过来的消息，段玊路过驿站时只捎上些饼子和水，换了马就走，愣是只两天半就到了会安郡。这些都是后来段玊自己告诉她的。
眼前这位桑淙璟自是不敢和“桑澈”说的，只敢告诉她一切都好，段玊这就要回来了。
“桑澈”闻言点点头，说:“这次回来，便不要让他再四处跑了。”
桑淙璟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桑澈”此时病的实在厉害，只要醒着便不住的咳血，太医的药方里加了不小剂量的安神药，“桑澈”和桑淙璟又聊了没几句，便再次昏睡了过去。
桑淙璟沉默的抓着“桑澈”的手，俯身将额头抵在“桑澈”的手臂上，殿中一时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半晌后桑淙璟松开“桑澈”，将她的手臂妥帖的放回被子里，用帕子仔细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
“皇姐，段玊马上就回来了，你们……还约好了明年春天去踏青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似是说给桑澈听，又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总归是没人会回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暗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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