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寒霜（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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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玊的腿原本就没大好，因着跑到城门去接桑澈，前面养的也基本前功尽弃。军医一听二人还想进山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只留下一句若是想要余生都乘素舆行走便去就拂袖走了。
桑澈前世行军打仗都是带着这位军医，知道若他都说不行的伤势那就是万万不行了，于是便把入怀灵山的事按下，告诉段玊先安心养伤。
她与卫榷定下的是一月之期，而段玊要养到能入山少说也得不下半月。闲着也是闲着，桑澈便起了回京奏请元帝拨援军的心思。
这个想法其实在她脑中已盘桓了许多天。她想要一举灭了北商，让大周百姓来日免受异鲨之苦。但她深知，哪怕有卫榷的帮助，这愿望中的每个字也都是要用将士的血肉和他们背后家庭的绝望来换的。
她当然懂得战争之下牺牲在所难免，她也知道成大事者该不拘小节，如果是前世的自己甚至会嘲笑现在的自己妇人之仁。
可她经历过了，她知道失去至亲之人是怎样的痛苦，她手下的一兵一卒，不仅是她军功下冰冷的数字，也是一个又一个平凡的家。
他们应该有许多人是家中的顶梁柱，全家上下都靠着一人的军饷过活，国是什么呢？不就是这一家又一家……
没有哪个人合该为了百姓牺牲自己，他们有的是因为心怀天下，有的只是为了多挣二两银子，但不管是为了哪一个，她都该多想着为他们谋条生路。
和平，就是从一个个死里逃生的家庭中组成的。
若真能求得援军，将士们便多一分生的希望。桑澈做下决定后不敢耽搁，带上乔不言快马加鞭的往上淮京赶。
归京那日恰好是深夜，桑澈于夜里敲开了宫门，径直回了长乐宫，并未惊动任何人。
次日寅时末桑澈被乔不言隔窗唤醒迈出寝殿的时候，差点把早起安排宫人扫院子的内侍薛福安吓坏了。
“殿下？！”薛福安又惊又喜地小跑过来，行了个礼问，“殿下是何时回来的？可是饿了？早膳想吃些什么奴才让小厨房去安排！”
桑澈摇了摇头，“不急，我得先去上朝。”她准备在朝上直接说援兵的事。
“好，上……上朝？”薛福安惯是一惊一乍的，尖着嗓子问她，“您才回来就去上朝啊？”
“有些事情，你去招呼着帮我拿朝服来。”
薛福安应声去了，桑澈便退了一步站在殿门内等。她未关门，抬头看着被庭院围起的那一方天空，冬日里天亮的晚，此时抬头仍看得见星星，只可惜院里落地宫灯太多，晃得人看不分明。
薛福安回来的很快，手脚麻利的帮桑澈换好了朝服，又将貂皮大氅给她披上，随后将提前备好的暖手炉递到桑澈手里。
桑澈伸手接过，微微仰首等薛福安帮她将大氅系好。一切都收拾好后，薛福安招了招手，一行宫人便从远处凑到近前来，左右各三个提着灯笼，躬着身子在桑澈前头往安宸殿走。
一行人无言地走到内东门前，薛福安上前将桑澈身上的大氅解下抱好，内东门再往里，就不是他们宫人能去的地方了。桑澈将暖手炉也递出去，独自一人迈进内东门，一路走至安宸殿门前。
朝臣已经在殿外侯着，桑澈一路应付着行李行至最前头站定，等待间手指习惯性的摸上颈上的玉佩，觉得玉佩上的纹路有些陌生，便举到面前仔细端详，却见上面是精致的凤凰纹路，她猛然想起，这时她尚未出征，玉佩亦未碎，所戴的仍是母亲留给她的那块。
“皇长姐！你来的好早。”
这声音一听便是桑淙璟，桑澈将玉佩妥帖的放回去，转身果见桑淙璟笑着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的把手伸进她袖子里。
“是何物？”桑澈掀起袖口看了看，疑惑的问。
“是我从太医院要的药囊，”桑淙璟凑到桑澈耳边，压低声音说，“这药囊会发热的，你手里攥着可以暖和些。我昨个夜里听到皇姐回来的消息，今日专门早起去太医院求的。”
桑澈在冷宫里留下的毛病颇多，其中之一就是体寒，每到冬天总比别人穿的厚些。但上朝时不能披大氅也不能抱暖炉，桑淙璟竟寻着这东西。桑澈心中感动，朝桑淙璟微微一笑。
这个弟弟，从前世便是全心全意对她好的。
桑淙璟还待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刺耳的一声，“皇长姐和五皇兄感情真好，可是有什么趣事，能否说给淙瑾也听听？”而后像半点没听过桑澈回来的消息一般，故作疑惑的问，“皇长姐是何时回来的啊？与北商之战已经大捷？”
桑淙璟原本的好兴致一时间被扫了个空，面色不善地瞪向已站到自己右边的人，“桑淙瑾你有病啊？大清早的你上朝来晚了就算了，还阴阳怪气的想干嘛？你安排在长乐宫附近的暗哨都快比长乐宫的墙砖多了，在这装不知道给谁看？”
“五皇兄怎的火气这么大，可是淙瑾说错话了？”六皇子桑淙瑾生的一副细眼薄唇，让人看着就心生不喜，说起话来也不讨人喜欢，半步都不肯退，“五皇兄一大早就冤枉人，淙瑾虽然来的不够早，但没误了时辰，也没像皇姐皇兄一般说小话。”
“是，你是没说小话，”桑淙璟直接让人给气笑了，“你这不是站着说的挺大声的吗？”
“你！”桑淙瑾也装不下去了，眉毛竖起来，两个人越凑越近，仿佛若不是待会还要上朝，此时必定要打一架才行。
“罢了！”桑澈拉着桑淙瑾的胳膊将人拉到身边，拍了他后背两下低声劝慰，“何必逞口舌之快。”
“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幅样子。”桑淙璟气不过的说。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必管他，他有他的命数。”桑澈话里有话的撂下一句 ，便面视前方静待开朝，不再做声了。
元帝在朝上见到桑澈时颇为欣喜，连问她怎么不声不响的回了京，可是战事大捷了？
桑澈闻言跨出一步，将前襟拎起，屈膝正跪于朝前，先问，“父皇身子近日可好？儿臣当日走得急，没能陪着父皇身边照顾。”
元帝哪里在意这些，听罢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只是还在服些进补的汤药，但已无大碍了。”
听闻此桑澈才将左手置于右手之上支撑在地，而后缓缓叩首，回禀元帝方才的问话，“邬州有民兵集结自发抗敌，保下了大半百姓，但惠州与兰安郡皆死伤惨重，目前北商军敌将卫榷已被我军所俘，北商军也退到了边防线外。”
“好！”元帝很是满意的拍了下龙椅，抬了抬手向桑澈道，“快起来。”
一些惯会察言观色的官员也附和着元帝的声音夸赞长公主，并言元帝已经可以开始计划和谈所要的东西，干脆便将北商军此前送来的和谈要求原样送回，也好好羞辱他们一番。
“他北商进犯不过就是为了逼我们和谈好索取城池财物，如今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有官员如此嘲讽。
桑澈闻言心中不忿，将身子伏低了些，朗声道，“儿臣有事相求，不敢起身。”
温丞相见此重重叹了口气。
温广白十九岁便中了状元，二十二岁自请到地方任职，遍访民情。直到三十岁调回，仅用三年便位拜丞相，是历经三朝的老臣。
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为百姓谋福，多年来一直鞠躬尽瘁，推新政，为民生，被坊间尊为“千古名相”。桑澈自幼得他教导，许多治国之策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今日温广白在朝上见到桑澈，就已将她心思猜到了大半，一个人一生能有这样一个学生，实在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
幸在于民，大周多一位这样的皇嗣，百姓便多一分福。但不幸在己，毕竟无人愿意见自己的学生时时置己于朝不保夕的境地。
果然便听到桑澈说，“儿臣恳请父皇增十万援军。我大周如今兵强马壮，北商却频频挑衅，望父皇准儿臣此去一举攻破北商，彻底灭了其狼子野心，让我大周百姓从此免受战乱之苦！”
“万万不可！”兵部尚书吕志闻言急急地跪了出来，高声祈求，“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行军打仗劳民伤财，我们只需将北商军打退与其和谈就好了，借机多要些补偿，还可填补一些打仗的花费。”
“北商狼子野心，近年来履犯边境，吕尚书可还记得十年前北商无故出兵攻打邬州，邬州军传信从临边州县申调的援军因为地龙翻身晚到了几日，导致北商军屠了我们一座城，要不是邬州百姓有血性齐心御敌，被屠的何止是他们一城！吕尚书此时轻飘飘的一句和谈便罢，可对得起那些为了守城死去的无辜百姓们的冤魂！”桑澈虽仍跪着，但不再伏身，而是将腰背挺得笔直，扭头直视着逼问吕志。
“可……可是逝者已逝，”吕志竟被那尖锐的眼神怵的打了个磕巴，他知长公主自小聪慧，擅谋擅武，可她再怎么不过是个女娘，怎的今日给人的压迫感竟强的像是历经年岁才能沉淀下来的帝王之风？
他拉起袖子抹了抹额间冷汗，硬着头皮回，“这大周与北商交好之事，是始祖皇帝开朝后就定下的呀，这……这些年大周与北商也时有和亲……况……况且北商军善战，我们何故要与他们正面相对……”
“正是！”桑淙瑾的母舅御史大夫韦同义趁机插言，“长公主莫不是求功心切，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寒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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