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伪装》钟石鸣玉

36、第36章

　　联盟与帝国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战争不仅影响了普通民众的生活，同样也影响了双方上层阶级的格局。

　　战争让一些曾经显赫的家族渐渐没落，也让另一些家族如日中天。

　　江星屿今天要去见的那个导演，他的家族就属于后者。

　　而江家虽然与五大执政家族之一的陆家捆绑较深，并未受到波及，但相比起战前，目前也只能维持着独善其身。

　　江星屿最后关头之所以松了口，答应来赴宴，除了不想让家里插手自己工作上的事之外，也同样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家族带去麻烦。

　　说起江家如今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是“成也陆家，败也陆家”。

　　在联盟，大财阀背靠执政家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对于双方来说都有利。更何况在家族利益之外，他们两家也是世交，关系非常融洽。

　　江星屿曾经与陆家现任家主陆云程有过婚约，虽然后来婚约取消了，但也并未影响他们两家的关系。

　　如果不是因为战争，这原本应该是双赢的局面。

　　可惜意外总有发生。

　　战争就像一面照妖镜，让联盟上层那些牛鬼蛇神无所遁藏，直接暴露了长期积弊导致的山头林立、勾心斗角的现状。

　　陆家是以军事起家，所以陆云程作为联盟少将当仁不让地上了战场，更何况他还是联盟唯一一个能够驾驶超级机甲“Lilith”的人。

　　这种搭载了划时代人工智能的机甲全联盟仅有两台，帝国则稍占优势，有三台。不过机甲的数量并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得有人能够驾驶。

　　可不管是联盟还是帝国，精神力能与这种人工智能对接的人屈指可数，联盟这一代目前为止唯有陆云程，帝国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这也是目前战争僵持的重要原因。

　　不过联盟在培养驾驶员方面还是领先于帝国的，有分析认为帝国之所以急于发动这场战争，就是想趁双方实力天平还未发生重大倾斜之前先发制人。

　　但是以目前的战局来看，江星屿觉得帝国的智囊团真的是多虑了，联盟的人才培养体系再优越，也抵不过议会掌握话语权的是一帮虫豸，迟迟不肯通过启用第二台超级机甲的决议。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背后的家族都在发战争财，战争要是结束了岂不是断了人家财路？

　　而且对方也笃定了陆云程不会拿联盟的安危作为斗争的筹码，即便陆云程有一天真的甩手不干了，也大可以到时候再启动二号机。

　　所以陆家现在的局面很被动，而作为陆家的盟友，江家自然也受到了波及。

　　不过无论从私利还是大义，除了全力支持陆云程之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还好江家原本就有军工生产线，可以作为陆云程和第一军团机甲舰队的后盾。

　　今天这场晚宴的东道主就来自通过战争而风生水起的庞贝的家族，所以江星屿天然对这场晚宴有着厌恶心理。

　　而他今天要见的那个导演——瓦伦蒂诺·庞贝，同样出自这个家族，是东道主乔吉娅夫人的堂亲。

　　如果不是庞贝家族还有加西亚这个声名远扬的逆子，江星屿真想把“吸血鬼”三个字烙在他们的家徽上。

　　晚宴的地点是郊外的一座豪华庄园，穷奢极欲的程度比之战前有过之无不及，处处彰显着这个家族如今的得势。

　　在下车之前江星屿就收起了自己的厌烦，与此同时换上了一副娴熟的社交面孔。

　　他从小就被训练着如何用礼貌和优雅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大家都是体面人，即便利益不一致也还是要保持着表面的客套，江星屿的身份注定他会受到东道主的亲自接待。

　　两人寒暄了一番之后，他便委婉地向乔吉娅夫人道明了来意。

　　按正常的社交流程，乔吉娅夫人这个时候会召来侍者为他引路，然后趁机结束掉两人之间的会面，毕竟晚宴上又不止他一个宾客，而且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聊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乔吉娅夫人虽然叫来了侍者，却只是吩咐对方把瓦伦蒂诺带过来，这就意味着她并没有想要现在就结束谈话的意思。

　　江星屿差点没绷住，在这里多待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只想快点把石磊给他安排的剧本演完，然后立刻回家。

　　不过他同时也有些纳闷，乔吉娅夫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把他留下来的，难不成还有话要对他说？

　　江星屿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直觉这不会是让他感到愉快的谈话。

　　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他冷静地对上了乔吉娅夫人那双祖母绿一般的眼睛，对方则从容不迫地对他抱以嫣然一笑。

　　乔吉娅夫人年轻时也是以美貌著称的Omega，她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当，这个笑容的风采也不减当年。

　　可惜，她的笑意并没有传递到眼神里。

　　绿瞳是庞贝家族的标志，加西亚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只不过加西亚的眼睛永远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而乔吉娅夫人的眼睛却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一个词——蛇蝎美人。

　　只见她在笑容的结尾，又倏忽换了一副状似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悲悯：“我听说云程受伤了，不知可有大碍？”

　　江星屿从小就生活在这个社交圈，对这种程度的虚伪早就心无波澜，他很清楚乔吉娅夫人的虚伪来源于自负，毕竟现在庞贝家族确实占据上风。

　　江星屿故作惊讶：“哦？还有这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两人对视片刻，江星屿依旧不动声色。他当然不会是刚知道陆云程受伤，实际上他早就从家人那里得到了消息，说是陆云程在最近的一次任务里受了点小伤。

　　只不过乔吉娅夫人突然这么问，他直觉这其中有蹊跷，因为对方可不是那种会跟他拉家常的人，所以他索性装傻充愣。

　　论起演戏，这可是他老本行啊。

　　果然，乔吉娅夫人一哂：“我原本以为以凭你们的关系，你会知道些什么，没想到他竟然连你也没透露。我记得很早以前，几乎每一个人都以为你们将来会联姻，结果现在却反而比其他人疏远了。”

　　“您说笑了，婚约是长辈定的，至于我们俩的态度么……这桩婚事早已取消超过十年了，我想这已经足以说明。况且人各有志，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也很正常。如果您想知道些什么，不妨去问加西亚，他现在是陆云程的下属，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江星屿才不相信乔吉娅夫人会真的关心他跟陆云程的关系是否融洽，而且加西亚是她的亲侄子，不去问加西亚反而来问他，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乔吉娅夫人虽然在他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但脸上却并未有任何愠怒的神色。

　　只是颇有些真情实感地感慨道：“看来我真是老了，竟开始关心起你们年轻人之间的感情来了，大概是最近被我继子的婚事弄得有些烦闷吧。说起来，我未来的儿媳倒还是你的熟人。”

　　她这番话让江星屿更加纳闷了，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对方真的只是在跟自己拉家常？

　　但是他最近并未听说哪个熟人好事将近啊，这乔吉娅夫人说一半留一半，可他又忍不住不问：“是谁？”

　　对方仿佛是故意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几乎立刻就说出了那个名字：“付凌。”

　　原来绕了一大圈，重点在这里啊。江星屿感到有些好笑。

　　付凌确实是他的熟人，确切地说，他们是亲戚，因为付凌的姑妈就是他的舅妈。

　　只不过他跟付凌的关系嘛，也不能说不好，只能说非常差。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江星屿无论如何都希望他一生不幸的，那一定是付凌。

　　因为付凌不仅伤害过他最在意的人，而且还是导致他唯一一段感情遗憾收场的导火索。

　　看起来乔吉娅夫人应该是知道他们之间的龉龃，并且她好像对付凌也不怎么满意。

　　所以对方这是在找盟友，还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一个她并不满意的人选？

　　江星屿倾向是后者。

　　毕竟乔吉娅夫人的手段，他早有耳闻。这个Omega有过三次婚姻，前两任丈夫皆死于意外，她作为遗孀则获得了大量遗产。

　　像乔吉娅夫人这样精明的人，天生就有很强的控制欲，她不能容忍身边出现一个难掌控的对象也很正常，付凌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老实说，与其被当枪使，江星屿倒更乐于见得她跟付凌鹬蚌相争呢。

　　“我猜，您大概是希望我做些什么，但很可惜，我在这件事上爱莫能助。”

　　“不急，来日方长。有的Alpha总是容易被突如其来的激情冲昏头脑，而我的继子很不幸就是这类人，真是让我这个做长辈的操心啊。”

　　乔吉娅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并不急于得到江星屿的答复，只是想把这个消息以及自己的态度传达给对方而已。

　　江星屿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会跟她合作，只是觉得这女人恐怕有些自信过头了。

　　就在他感觉快要聊不下去的时候，刚好看见瓦伦蒂诺向他们这边走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老头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在无意中做了一件人事。

　　至此，乔吉娅夫人也施施然向他们暂别：“你们应该还有事要聊，我就不打扰了。”

　　经过乔吉娅夫人这么一出，江星屿倒是觉得瓦伦蒂诺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按照石磊帮他想好的说辞，委婉地为自己之前的态度道歉，并向对方强调自己之所以辞演是因为身体原因，接下来他打算尊医嘱休养一段时间，实在赶不上电影的拍摄日期。

　　他演得情真意切，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而且他确实是刚从西海岸回来就马不停蹄地专程赶到了这里，一路奔波倒真有几分憔悴。

　　“唉，路导也真是，怎么忍心把你们弄到那种荒山野岭去拍戏，换我可舍不得。”

　　瓦伦蒂诺痛心疾首：“小江啊，以后离那种忽悠你去追求艺术的人远一点，你想想那些广受欢迎的荧幕形象有多少是跟美貌无关的？他们这样辣手摧花就是想牺牲你的容貌去成就他们自己！”

　　江星屿：“倒也不至于如此……”

　　自己拍戏的这几个月虽然是憔悴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但应该还没丑到那种地步……吧？

　　江星屿被对方说得有点动摇，他照镜子的时候是没觉得变化很大，但这也许只是他看习惯了呢？

　　怎么办现在好想冲到镜子前仔细看看啊！！！

　　而瓦伦蒂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而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慷慨陈词里：“要我说，你这样的容貌就是属于所有电影人和观众的，怎么能有人像老路这么自私自利啊！抛开演技不谈，你的脸就足够值回票钱了！”

　　江星屿目瞪口呆，怎么会有如此逆天的发言啊！你当观众都是傻子吗？

　　而且为什么要抛开演技？说得就像是他演技很烂一样。

　　就连他的“黑粉”现在都不黑他的演技了，因为这纯粹是自讨没趣，所以主要还是骂他耍大牌、资源咖。

　　江星屿算是看出来了，这老头就是把他当摇钱树，演不演技的根本不在乎，现在扼腕的也就是不能凭借他的参演轻松赚钱而已。

　　果然庞贝家族的人就是这么不要脸，刚才好不容易因为乔吉娅夫人这个参照物而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好感也烟消云散了。

　　江星屿懒得再听他多说，正寻思应该找什么理由开溜呢，这时候人群中却传来一阵骚动。

　　动静大到都打断了瓦伦蒂诺的自我感动，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嚯，应该是今晚的贵客到了。小江啊，那我就先失陪啦。”

　　还未等江星屿反应过来，这老头就匆匆离开了，身手矫健得不符合他的年龄。

　　江星屿正好奇到底是谁让瓦伦蒂诺这么趋之若鹜，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对方也恰好转过身，从人群之中远远地朝这边一瞥。

　　“哐当”一声轻响，他手中的香槟滑落在地，酒水顺着杯口流淌而出，洇湿了地毯。

　　江星屿简直难以置信，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一瞬间，就仿佛是电影里的定格画面，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嘈杂的人群失去了色彩，与背景融为一体。

　　但唯有那个人，在他眼里依旧光彩夺目。

　　这是他朝思暮想了整整十年的人，却没想到会在这么不经意间，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